深圳小产权房、自建房,离婚时如何分割|历史违建分割规则

在深圳,不少家庭的资产并不是商品房,而是原村民自建房、村委集资房、历史遗留违法建筑这一类通常被称为「小产权房」的房屋。它们没有红本房产证,不能上市交易,却往往整栋出租、租金可观,遇到城市更新还能换来巨额拆迁补偿。一旦离婚,这类房子怎么分,就成了最容易走错的一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把房子判给我」,而恰恰是这个诉请,会被法院驳回。

本文结合我们办理的一起历经一审、二审、重审一审、重审二审的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件,讲清深圳小产权房在离婚时的分割规则、可以主张什么、以及诉讼请求应当怎么写。

一、小产权房、自建房究竟指什么

小产权房并不是一个法律概念,通常是对没有商品房产权证、无法上市流通的房屋的统称。在深圳,它主要包括原村民自建房、村委集资房、历史遗留违法建筑三类。

这些房屋的来源很复杂:有的是早年农村宅基地上建设的农民房,有的是管理尚不严格时村集体自行建设的房产,有的建在向村民购买的土地使用权之上。相应的,手续完备程度也相差很大——有的符合历史上不同时期的建设规划,持有土地使用权证、用地审批手续、土地规划许可证、建设规划许可证等证件;有的只有向村民或者村委购买土地的合同,没有任何报建手续;还有的土地使用权来源不明,但房屋已经建成。

正是这种差异,决定了它们后来的命运各不相同:有的可以通过历史遗留建筑处理流程取得部分承认,补办地价等手续后转为绿本或红本;有的虽始终无法办理房产证,但在拆迁改造时能够获得拆迁补偿。绿本指的是非市场商品房性质的房地产证,红本则是可以上市交易的商品房房地产证,二者在深圳的差别非常实际。

尽管不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这些房屋平时仍被占有人正常居住、出租,具有使用价值,并能带来可观的收益。这一点,是法院愿意在家事案件中处理它的根本原因。

二、确权争议法院不受理,但家事案件可以处理使用问题

实务中,如果单纯因小产权房的权属产生争议,法院往往以属于行政机关处理范围为由不予受理。房屋是不是违法建筑、能不能办证、该归谁,属于行政确权范畴,司法不宜先行介入。

但在家事案件中情况不同。如果各方对房屋现状、占有使用的现状没有争议,都认可该房屋是家庭财产,法院可以做适当处理。道理在于:离婚案件要解决的是夫妻之间的财产分配,而不是给房屋确权。法院不判定「房子是谁的」,但可以判定「在办证或者拆除之前,由谁使用、由谁收益」。

三、法律依据:不判归属,只判由谁使用

这一点有明确的规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七十七条规定:

离婚时双方对尚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尚未取得完全所有权的房屋有争议且协商不成的,人民法院不宜判决房屋所有权的归属,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判决由当事人使用。当事人就前款规定的房屋取得完全所有权后,有争议的,可以另行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这条规定给出了两个关键结论。第一,法院不会判决所有权归属,直接要求「确认某几层归我所有」的诉请很难得到支持。第二,法院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判决由当事人使用——在深圳的实务中,这个「使用」被进一步具体化为「某几层归谁使用和收益」,包括了出租收取租金的权利。待房屋将来取得完全所有权后仍有争议的,可以另行起诉,这也为拆迁补偿权益留下了后续处理的空间。

四、一起真实案件:改换诉请之后,从被驳回变为胜诉

我们办理过一起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件,当事人暂且称为M女士。

(一)案情

M女士与其前夫均为深圳本地村民。婚姻关系存续期间,M女士与前夫及前夫家人共同出资,合建了一栋小产权房。后来前夫在婚内与他人发生婚外情,并将M女士从案涉房屋中赶走。此后该栋房屋一直由前夫使用、管理、出租,租金也全部由其收取。

(二)第一次诉讼为什么被驳回

M女士曾在自行提起的离婚诉讼中主张分割案涉小产权房的所有权,但未获支持。法院以该房产未经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未经权属确定,人民法院不宜判决房屋所有权归属为由,驳回了这项请求。

问题不在事实,而在诉请的提法。房屋确权属于行政机关的职权范围,法院无从判决所有权。

(三)我们接手后的调整

M女士找到我们后,我们判断其离婚时的诉讼请求存在问题:不应当直接要求分割房屋所有权,修改诉请并积极举证仍有胜诉机会。同时我们认为,其前夫作为婚姻中的过错方,却独占房屋并享受全部收益,既不符合公平原则,也有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于是接受委托,提起离婚后财产纠纷之诉。

诉讼请求最终确定为:判令在该房产办理物权登记或者被作为违章建筑强制拆除前,该房产中的三层归M女士使用和收益。这里主张三层,是诉讼策略上刻意多主张一些,为调解和裁判留出空间。

(四)结果

该案经过一审、二审、重审一审、重审二审,最终生效判决支持了我方的大部分诉讼请求,判令在该房产办理物权登记或者被作为违章建筑强制拆除前,该房产第5、6层归M女士使用和收益。

值得注意的是,判决支持的层数,与各方当年共同申报的份额正好吻合。

五、这个案子赢在哪里:两份关键证据

(一)分产契约

原被告及案外人曾签订分产契约,约定案涉房产第1、2、3、5、6层归原告夫妇和婆婆共同共有,第4层归案外人张某二所有。

(二)2009年历史遗留违法建筑普查申报

2009年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违法建筑信息普查期间,各方共同申报的份额为:张某一50%(3层)、M女士33.33%(2层)、张某二16.66%(1层)。申报信息中,分产契约提到的婆婆的份额已分摊到房屋共有人即婆婆的儿子和儿媳名下,其余与分产契约相吻合。

以下节选部分代理词:

涉案房产建于199X年,是由原、被告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建设的,原告为家庭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对家庭有着巨大的贡献,无论是从法理还是情理,原告都应当与被告共享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共同创造的价值及投资利益。涉案房产尽管尚未办理产权证,但是却并不影响这种使用权利益(或者说投资利益)的分配,更何况没有证据表明该房产已经被确定为违法建筑,而只是作为历史遗留建筑尚未办证,需经过各种补地价等手续方能转为绿本或红本。此外,被告也当庭承认涉案房产部分处于出租状态,更进一步证明了涉案房产的使用价值。故对涉案房产的使用权作出处理符合法律规定,有利于维护社会公平正义。
原被告及案外人签订的分产契约,约定了涉案房产的第1、2、3、5、6层归原告夫妇和婆婆共同共有,第4层归案外人张某二所有;而在2009年的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违法建筑信息普查期间各方共同申报的份额为:张某一50%(3层)、M女士33.33%(2层)、张某二16.66%(1层),该申报信息中上述分产契约中提到的婆婆的份额分摊到了房屋的共有人即婆婆的儿子和儿媳名下,其它与分产契约相吻合;虽然违法建筑申报信息并非正式的产权登记,但是根据《深圳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农村城市化历史遗留违法建筑的处理决定》试点实施办法,如果确权将会按照申报的信息进行产权登记,而且该申报信息在婆婆生前居住地进行了公示公告,由此可证明各方对申报登记的份额均是知晓并同意的,应认为是各方对名下的份额达成了一致意见。特别是案外人张某二的份额在分产契约和申报信息中完全一致,十分明确。故按照申报份额来处理房屋使用权、分配楼层完全合理合法。

这两份证据的作用在于:证明案涉房产的相关各方对房屋的使用权曾以行为达成过一致,明确历史上各方达成一致的分割方案,从而说明各方对房屋权属整体上并无争议,本案只是原夫妻之间的财产分割问题。这就绕开了「先确权」这道坎。

六、实务并不统一: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

需要说明的是,家事案件中是否处理小产权房的使用权,各地法院并不一致。我们办理过的继承案件中,就出现过三种做法。

一是按份额分割但不指明楼层。有的案件对小产权房作出了处理,但只是根据产权证确定分割比例,回避了违建楼层的问题。法官在判决中并不指明楼层,而是直接判决案涉房产的分割比例,当事人再按这个比例对整栋房屋的使用权自行按楼层划分。

二是明确表示无法处理。也有继承案件中,法官明确表示没有产权证无法处理。

三是促成当事人自行达成协议。在继承案件中,如果法官不处理,很可能导致所有人都无法获得该房屋的拆迁补偿权益。在这种可能出现最坏后果的压力下,当事人往往自行对房屋的分割份额达成协议。

七、离婚时涉及小产权房,诉讼请求可以这样写

综合上述规则与办案经验,离婚案件涉及小产权房时,诉请的写法直接决定成败。

  • 可以主张:房屋的占有使用权、具体楼层的使用权、出租收益的归属、将来拆迁补偿利益的分配份额。
  • 不宜主张:确认房屋所有权归己方所有、判令房屋归己方所有。这类诉请极易因属行政确权范围而被驳回。
  • 主张楼层时要有依据:分产契约、历史遗留违法建筑普查申报、出资凭证、长期占有使用的事实,都可以作为确定份额的证据。
  • 诉请要留有余地:可以比预期份额多主张一些,为调解与裁判留出空间,但每一项都要有对应的证据支撑。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讲的是没有商品房产权证的小产权房。如果涉及的是商品房、按揭房、父母出资购房、婚前购房等有证房产,分割规则完全不同,可参见本站离婚房产分割全解析(根据《婚姻家庭编解释(二)》修订)。

结语

小产权房的分割,核心不在于房子有没有证,而在于把一个「确权问题」转化成一个「使用与收益的分配问题」。诉讼请求写对了,法院才有处理的空间;写成了确权,就只能拿到一纸驳回。深圳这类房屋存量巨大,涉及城市更新时利益更为可观,提前把证据固定好,往往比事后争辩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