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房产分割全解析|解释二修订后的最新裁判规则
房屋是大多数家庭的主要资产,往往是离婚财产分割中最重点的问题。房屋的产权状态、权属登记情况、出资情况、居住情况等会影响房屋的分割,所以在离婚时,如何分割房屋是十分复杂的问题。
需要说明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法释〔2025〕1号,以下简称《解释(二)》)已于2025年2月1日起施行。《解释(二)》重点回应了夫妻间给予房产、父母为子女婚后购房出资、违反夫妻忠实义务处分共同财产等问题,其中相当一部分规则推翻了过去十多年的通行做法。本文已按《解释(二)》及最高人民法院同日发布的典型案例作了系统修订。
一、离婚时商品房的分割思路
由于一套房屋是一个整体,无法分拆,所以在离婚时除非双方把房屋卖了分割售房款,不然只能将房屋分给一方,然后由该方给另一方补偿。由于多年来商品房的价格一直在上涨,所以在很多案件中当事人双方都想要房产,为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以下简称《解释(一)》)第七十六条规定:“双方对夫妻共同财产中的房屋价值及归属无法达成协议时,人民法院按以下情形分别处理:
(一)双方均主张房屋所有权并且同意竞价取得的,应当准许;
(二)一方主张房屋所有权的,由评估机构按市场价格对房屋作出评估,取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应当给予另一方相应的补偿;
(三)双方均不主张房屋所有权的,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拍卖、变卖房屋,就所得价款进行分割。
《解释(二)》并未修改上述规则,竞价的路径依然适用。如果在庭审中双方均主张房屋所有权,法官会询问双方是否同意竞价,如果双方均同意,那么双方都应当给出自己认为的房屋的价格。房屋所有权由价高者得,得到所有权的一方应当按照自己给出的价格计算应当支付给对方的补偿金额。举例来说,如果按照各50%的比例分割一套没有按揭贷款的房屋,双方同意竞价,男方认为房屋值600万,女方认为房屋值500万,那么应当将房屋判归男方所有,男方向女方支付补偿款300万元。
不过要特别提醒:这里的“各50%”只是一个便于说明的假设,并不是法律要求平均分割。《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规定的分割原则是“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从未规定过均等分割。《解释(二)》在父母出资购房、夫妻间给予房产等规则中反复强调“以出资来源及比例为基础”“综合考虑婚姻关系存续时间、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等考量因素,更加明确地否定了“夫妻共同财产一律对半分”的印象。所以分割比例本身也是一个需要主张和举证的问题,而不是当然确定的数字。
如果双方都主张房屋的所有权,但是一方同意竞价,另一方不同意竞价,只是要求房屋所有权的,如果同意竞价方的出价合适,则有可能将房屋判归该方所有。当事人在诉讼中应当了解清楚所争取的房屋的市场价,以便在竞价时决策应当取得房屋还是取得补偿。有很多当事人既不同意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取得房屋,也不同意对方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来支付补偿,自己取得现金。原因往往是从经济上考虑不愿出高的代价,但是从情感上考虑希望留住自己居住了很久的房子。世事难两全,碰到这种情况当事人要好好地权衡一下,毕竟拿到钱也可以另外购置房产,而如果竞价取得了房产却无力支付补偿的话,房子可能还是会被对方在执行程序中拍卖。
虽然在法条中的表述为“一方主张房屋所有权”的,由评估机构评估房屋的市场价,但在实务中如果双方都主张所有权,但是又不同意竞价的,可以由一方提出申请由评估机构对房屋的市场价进行评估。在收到评估报告后,法官可以根据双方的情况判决确定房屋的所有权,得到所有权的一方应按照评估价计算向另一方支付补偿。
由于现在大城市的房屋价格仍然偏高,很多人并没有那么多现金用来补偿给对方。于是分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往往需要先融资赎楼并将房屋重新抵押贷款后再向另一方支付补偿款。在以往,当事人相对比较容易按照市场价的一定成数获得贷款。不过由于近年来房屋价格下行,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分得房屋的一方即使重新抵押房屋获得的贷款也与向对方支付的补偿款存在较大的差距,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方无能力支付,则房产可能面临被对方向法院申请拍卖的风险。需要说明的是,办理时究竟能按什么价格贷到多少款,应当以当时银行实际执行的评估规则为准,不能照搬过去的经验。所以如果房产登记在两人名下,而双方都想要房但都没有能力向对方支付房屋补偿款的,不如暂时不分割房产,房产仍然保持共有状态,但此时双方就剩余房屋贷款的分担、离婚后房屋的使用权等情况尽量约定清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等到将来有了经济能力再处理也可以。
二、商品房分割时如何处理剩余的按揭贷款
如果在离婚时分割婚内按揭贷款方式购买的商品房,并且在分割时按揭贷款尚未还清的,在确定市场价后法院通常会判决房屋归一方所有,该方按照房屋净值的一定比例向对方支付补偿,并且分得房屋的一方承担剩余的按揭贷款。不过房屋究竟分归哪一方以及按何比例分割则需要综合案件各项情况来分析。
在实务中我们曾遇到对方要求按照(市场价 - 未来应偿还的所有按揭贷款本息)/2来向我方支付补偿。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合理的,因为对方未来是要支付所有的本息的,但是这是错误的。因为在离婚的时间节点,双方拥有的一个资产,即房屋;另外拥有一个债务,即与银行所签订的按揭贷款合同所确定的剩余按揭贷款本金。双方分割资产的同时分割债务,并由承担债务的一方承担未来的利息。
对于房屋而言,未来的价值是不确定的,只能按照离婚时间点的价值来分割;同时对于按揭贷款而言,未来是否偿还20年或者30年是不确定的,只能按照离婚时间节点的债务金额来分割,这是十分合理的。另外,如果按照(市场价 - 未来应偿还的所有按揭贷款本息)/2来计算补偿款,一般贷款三十年的利息与本金接近,那么如果房屋支付了三成首付新购置不久,那么未来应偿还的所有按揭贷款利息大致相当于房屋价格的七成,本息则相当于房屋市场价的1.4倍,所以计算出来应支付给对方的补偿是负数(-0.2),也就是说没有分得房屋的一方还应向分得房屋的一方支付相当于房屋市场价0.2倍的补偿,这显然是荒谬的。
如果首付款中有一部分是来自一方父母的出资,那么除了上述技术问题之外,还要叠加适用本文第四部分所讲的《解释(二)》第八条关于出资来源的考量,分割比例可能明显偏离均等。
三、婚前按揭购房婚内共同还贷的房屋如何分割
实务中有很多人在婚前以按揭贷款的方式购买了房屋并登记在自己名下,结婚后仍然在偿还贷款,有很多人认为这时房子和配偶一方没有任何关系。其实不然,虽然房屋的所有权确实应当归婚前购房的一方,但是配偶是可以分享房屋在婚内的增值收益的。《解释(一)》第七十八条规定:“夫妻一方婚前签订不动产买卖合同,以个人财产支付首付款并在银行贷款,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还贷,不动产登记于首付款支付方名下的,离婚时该不动产由双方协议处理。依前款规定不能达成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不动产归登记一方,尚未归还的贷款为不动产登记一方的个人债务。双方婚后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其相对应财产增值部分,离婚时应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原则,由不动产登记一方对另一方进行补偿。”上述条款中提到的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是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原则性规定。《解释(二)》未修改该条款,上述计算规则继续适用。
虽然上述法条规定了不动产登记一方向另一方补偿婚后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对应财产增值部分,但是并没有规定具体的计算方法。由该表述可知补偿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另一部分是共同还贷款项所对应的增值部分。共同还贷部分是确定的,只要打印出银行的还贷清单就很容易计算出来,但是增值部分如何计算是可能有争议的问题。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婚姻家庭纠纷案件的裁判指引中明确了“双方婚后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其相对应财产增值部分”一般可以按照如下公式计算:离婚时房屋市场价×夫妻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含婚后偿还的本金和利息)÷实际购房款(房屋购买价+离婚时已还全部利息)。和其他一些计算思路相比,这种计算思路是比较合理的,但是如果一方购买房屋后又过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才结婚,如果使用公式中的房屋购买价,会导致购房后结婚前的房屋升值也计算进婚内增值了,所以公式中的房屋购买价变更为结婚时房屋的市场价更为合理。
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吴晓芳法官曾撰文分析了如何计算上述还贷及增值部分。吴法官在文章中将公式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计算房屋的升值率为:诉争房产现价格除以(结婚时诉争房产价格+共同已还利息+其他费用)。第二步根据共同还贷本息乘以房屋升值率得出“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其相对应财产增值部分”的数额。该计算方法与深圳中院指引中的计算方式是一致的,但考虑了结婚前房屋的增值,更细致一些。
在实务中,以及网络上很多专业人士的分析文章中使用了很多其他的公式,有很多公式都将房屋未来二三十年应偿还的利息纳入计算之中,如果这样计算,相当于离婚时未登记产权一方没有享受未来二三十年的升值收益,却因为未来二三十年的利息摊薄了应分得的份额。基本上可以说所有将未来二三十年的贷款利息计入的分割方式都需要仔细的审视,大概率是有问题的。
除了按月还按揭以外,有人可能会在有了一定的积蓄之后一次性偿还部分或者全部贷款。婚前按揭购房,婚后一次性还贷,如果不能证明婚后还贷款项来自婚前财产的话,婚后一次性还贷及相应的增值部分也是夫妻共同财产。通过上述公式很容易得出:如果首付成数低,婚后一次性偿还贷款,“双方婚后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其相对应财产增值部分”在整个房产价值里所占的比例很高。假设首付三成购买一套100万的住宅,贷款30年,年利率4.8%,假设首付后不久即结婚,分期全在婚内偿还,婚后五年偿还分期月供总计约22万元,剩余64万元本金。如果五年后一次性偿还所有剩余本金,那么婚后还贷及本金总计约86万元,首付30万元,由此可以计算出“夫妻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含婚后偿还的本金和利息)÷实际购房款(房屋购买价+离婚时已还全部利息)”约为74%,所以该套婚前购买的房产约74%的份额为夫妻共同财产。而如果没有提前还贷,只有约19%的份额为夫妻共同财产。由此可见,婚后是否提前还贷对夫妻共同财产所占份额的影响巨大。
需要补充一点:适用第七十八条的前提是“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还贷”。如果婚后还贷的资金实际来自一方父母,该部分资金究竟是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对双方的赠与还是借款,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先行判断的问题,其定性直接影响上式中“共同还贷本息”的金额。需要参照《解释(二)》第八条所体现的处理理念,结合出资时的约定、出资背景等具体认定。
四、父母为子女出资购房
(一)问题的由来
现在房价高企,加上年轻人与上一代相比更倾向于消费而非积蓄,所以靠年轻人自己积攒首付款越来越难了,很多年轻夫妇的第一套房都是在一方或双方父母的资助下购买的。而如果夫妻二人感情破裂,离婚时就需要对父母资助下购买的房产进行分割。这个问题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它一头连着父母的养老积蓄,一头连着未出资配偶对家庭的付出,两方都有正当的道理,正因如此,二十多年来最高人民法院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几经反复。
(二)定性规则:婚前出资与婚后出资
《解释(一)》第二十九条仍然有效,它保留了原来的二分法:
当事人结婚前,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自己子女个人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双方的除外。
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依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原则处理。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的内容为:婚内一方因继承或者受赠所得的财产,除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以外,为夫妻共同财产。可见无论婚前还是婚后,“书面约定优先”始终是第一位,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情形下,法律才给出推定。
(三)分割规则:2025年2月1日起的全新裁判思路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解释(一)》第二十九条只解决了“这笔出资算谁的财产”这个定性问题,却没有回答“夫妻共同财产该怎么分”。在《解释(二)》施行之前,由于定性为夫妻共同财产,实务中大量案件就直接走向了平均分割。这正是《解释(二)》第八条要解决的问题。第八条规定: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购置房屋由一方父母全额出资,如果赠与合同明确约定只赠与自己子女一方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房屋归出资人子女一方所有,并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确定是否由获得房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补偿以及补偿的具体数额。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购置房屋由一方父母部分出资或者双方父母出资,如果赠与合同明确约定相应出资只赠与自己子女一方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以出资来源及比例为基础,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判决房屋归其中一方所有,并由获得房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合理补偿。
将这条规定拆开来看,有这样几层意思:
第一,出资的性质认定仍未改变。父母的出资如果没有明确约定,依照《解释(一)》第二十九条仍然推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房屋原则上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第八条改变的不是“房子是谁的”,而是“房子怎么分”。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二级高级法官王丹在《父母为子女婚后出资购房问题研究》一文中也明确:出资如无特别约定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在离婚分割时,应当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的规定,把房屋的出资来源作为重要考量因素予以平衡。
第二,全额出资与部分出资分两条路走。一方父母全额出资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房屋归出资人子女一方所有——这里用“可以”而不是“应当”,且不再问房子登记在谁名下;最高人民法院在新闻发布会上特别说明,“房屋不论是否登记在自己子女名下”都可以这样处理。是否给另一方补偿、补偿多少,由法院综合考量酌定,极端情况下可以没有补偿。一方父母部分出资或者双方父母出资的,人民法院以出资来源及比例为基础进行分割,并由获得房屋一方给予另一方合理补偿。
第三,出资比例不是分割比例。最高人民法院有关负责人在说明中举例:双方父母的出资比例为2:8,且没有明确约定房产归属的,一般可以判决房屋归出资80%的一方,但并非一定给另一方20%的补偿,需要在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等因素的基础上,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实际补偿比例可能高于也可能低于20%。这一点至关重要——在诉讼中主张“按出资比例分割”或者“出资只是赠与,所以应当均分”,都已不再是充分的论证。
第四,它有明确的适用边界。第八条针对的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购置房屋”时父母的出资。父母婚前为子女购房出资的,仍按《解释(一)》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处理;父母出资并非用于购置房屋,或者房屋本身没有登记在夫妻双方或一方名下的,也不当然适用本条。同时根据第二十三条,本解释自2025年2月1日起施行,此前已经终审的案件不适用新的裁判规则。
(四)二十年来的三次转向
回头看这条规则的演变,可以看得很清楚:第一次,2003年《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除外。”完全站在夫妻共同财产制这一边。第二次,2011年《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七条:“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可按照婚姻法第十八条第(三)项的规定,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该不动产应认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由双方父母出资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一方子女名下的,该不动产可认定为双方按照各自父母的出资份额按份共有,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这一规定把“登记在谁名下”直接等同于赠与意思表示的证据,是有问题的:由于限购等原因,很多家庭不会把房屋登记在两人名下,影响登记行为的因素远不止赠与合同的约定。但也正因为逆转为“登记即个人财产”,该条款一出就引发巨大争议。反对者的理由是:这一规定几乎绕过了夫妻共同财产制度,夫妻俩共同生活多年、唯一的资产就是房产,配偶在装修、布置上花费了很多心血,离婚时却只能含泪搬出,几乎是净身出户。而支持者的理由是:有些父母拿出毕生积蓄为子女购房,子女结婚没两年就离婚,房子一下被分走一半甚至更多,等到子女再婚时已没有能力再资助。第三次,就是2025年的《解释(二)》第八条。它没有回到任何一个极端:既没有采纳“登记推定”,也没有回到“一律作为共同财产平分”,而是走了一条承认出资来源、又不机械套用出资比例的道路。借用王丹法官文章中的分析,其背后的法理更接近于“行为基础丧失”:父母出资赠与,是以子女婚姻长久、家庭共同享有为基础安排的,一旦子女离婚,这一基础即告丧失;但另一方面,家庭不是一个纯粹的投资共同体,配偶多年在抚育子女、照料老人、料理家务上的投入同样是真实且不可替代的贡献。所以正确的处理不是简单的算术,而是 balancing——这也是第八条把婚姻关系存续时间、孕育共同子女、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列为法定考量因素的原因。这一转向值得每一个人重视:法律不再担保“结了婚就一定能分到一半”,也不再承认“出钱的一方拿走全部”。它在鼓励双向奔赴的同时,明确拒绝了借短暂婚姻获取大额财产的投机行为。
(五)出资究竟是赠与还是借贷
有些情形下父母并不是出资为子女购房,只是以出借一定资金的形式为子女提供资助。在此情形下应当将债务和购房分别考虑。如果是一方婚前单方的购房行为,房产归购房者单方所有,债务也是其单方的债务;如果是婚后共同购房行为,房产归夫妻双方共同所有,债务也是共同债务。但是在实务中父母的出资是借贷还是赠与并不是一目了然的,可能在出资的当时父母与子女之间有口头的约定,在一些情形中甚至口头约定也是不清晰的,比如可能是“现在拿给你们买房”之类的,分不清赠与还是借贷的表达方式。在因为离婚发生纠纷的时候,出资的父母及其子女往往更倾向于是借贷;而未出资一方则往往倾向于是赠与。在没有书面约定的情况下,很难判断当时出资的时候各方的合意是借贷还是赠与。
以上父母给子女购房的情形中,如果在离婚诉讼中一方不认可借贷关系,由于离婚案件不能申请加入第三人(即出资的父母),所以在离婚诉讼中无法查清是借贷还是赠与,因此无法在离婚诉讼中处理父母的债务,只能在离婚之后由父母另行对子女及原配偶二人提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但如果俩人都认可债务,则可以在离婚纠纷诉讼中将该债务进行分割,判决双方承担债务的比例。
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1月15日发布的典型案例二就涉及类似的情形:一方父母将自己名下的房产转移登记至夫妻双方名下,离婚时,人民法院在认定该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基础上,综合考虑房款由一方父母出资、赠与目的、婚姻关系存续时间较短、未孕育共同子女等因素,判决房屋归出资方子女所有,同时酌定对另一方予以合理补偿。由此可见,无论出资表现为现金还是直接过户房产,处理思路是一致的。
《解释(二)》施行以后,这一争议并不会消失,但紧张程度有所缓解。过去出资父母之所以在子女离婚后转而主张出资为借贷,一个重要原因是按照当时的裁判规则自己会“过于吃亏”;现在第八条在分割环节已经把出资来源作为重要考量因素予以平衡,“吃亏”的顾虑减轻,相应地,通过民间借贷诉讼绕道解决的动力也会下降。但这个转向同样是双刃剑:父母一方想证明是借贷的难度并未降低,而配偶一方也不能再指望“没有约定就对半分”。
(六)给我们的启示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特别是在家事中,大家往往不大愿意在事前对利益做出明确的约定,在感情破裂之后往往又存在巨大争议。俗话说谈钱伤感情,这一点我们是可以理解的,但同时证据意识还是不可少的。《解释(二)》第八条用三款说了同一件事:约定优先。出资的父母如果希望出资是借贷,应当留下借据;如果希望只赠与自己的子女,应当在出资时以书面形式明确赠与对象;如果希望赠与双方,同样可以写明。不宜为了“体面”把最关键的意思表示留白,因为一旦走到法庭上,留白的代价往往由最亲近的人承担。除此之外还要注意:一是保存好出资的资金流水,二是在转账时备注资金用途,三是房屋产权登记、贷款偿还安排与前面的书面约定保持一致,避免出现“说是借贷、房子却登记在两人名下”这类自我矛盾的证据。一个家庭里,需要成员之间彼此关爱、互相体谅、互相扶助,但如果只是一方的付出,这样的家庭关系可能不会太长久。
五、夫妻间给予房产(“加名”)
这是《解释(二)》列为头号问题、也是社会反响最大的一块内容,这里单列一节加以说明。
在婚姻生活中,一方把自己婚前所有的房屋转移登记给另一方或者登记为双方共有,也就是俗称的“加名”,是非常常见的安排。过去的处理规则来自《解释(一)》第三十二条:“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约定将一方所有的房产赠与另一方或者共有,赠与方在赠与房产变更登记之前撤销赠与,另一方请求判令继续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的规定处理。”而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除外。于是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全有全无”格局:没过户、也没公证的,给予方一句“我撤销”就把对方打发了;一旦过了户,房子就成了共同财产,接受方通常就能主张相当可观的份额。这两端都谈不上公平。
《解释(二)》第五条改变了这种局面:
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约定将一方所有的房屋转移登记至另一方或者双方名下,离婚诉讼时房屋所有权尚未转移登记,双方对房屋归属或者分割有争议且协商不成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结合给予目的,综合考虑婚姻关系存续时间、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判决房屋归其中一方所有,并确定是否由获得房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补偿以及补偿的具体数额。
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将其所有的房屋转移登记至另一方或者双方名下,离婚诉讼中,双方对房屋归属或者分割有争议且协商不成的,如果婚姻关系存续时间较短且给予方无重大过错,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判决该房屋归给予方所有,并结合给予目的,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确定是否由获得房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补偿以及补偿的具体数额。
给予方有证据证明另一方存在欺诈、胁迫、严重侵害给予方或者其近亲属合法权益、对给予方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等情形,请求撤销前两款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要点如下:
其一,尚未过户的,不再当然“撤销了事”。第一款赋予法院直接的裁判权:即使房屋尚未转移登记,只要在离婚诉讼中双方对归属或分割协商不成,法院也可以径行判决房屋归其中一方所有,并决定是否补偿、补偿多少,而不再取决于有没有公证、有没有过户。最高人民法院在新闻发布会的说明中明确表示,“给予方不能随意撤销该约定”。当然,法学界对此也有进一步讨论的意见:如果双方明确约定就是纯粹赠与、不以婚姻关系为基础,是否仍适用《解释(一)》第三十二条与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条存在不同理解。但从裁判趋势和社会效果看,答案恐怕已不那么重要——无论走哪条路径,法院最终同样要衡平双方利益。
其二,已经过户的,“共同共有”不再等于“一人一半”。这是公众最需要接受的一点。房屋登记为共同共有,只是意味着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在离婚时予以分割,并不自动对应50%的份额。第二款针对短期婚姻作出了明确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时间较短且给予方无重大过错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房屋归给予方所有,至于是否补偿、补偿多少再综合酌定。
其三,即使是长期婚姻,也不一定分到一半。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一(崔某某与陈某某离婚纠纷案)很能说明问题:崔某某与陈某某于2009年1月登记结婚,次月陈某某即将其婚前购买的房屋转移登记至双方名下;双方婚姻存续十余年、未生育共同子女;2020年双方分居并诉讼离婚,诉讼中双方均认可房屋市场价值600万元,崔某某主张房屋折价款250万元,陈某某只同意支付100万元。法院认为,案涉房屋原为陈某某的婚前个人财产,崔某某对房屋产权的取得没有贡献,但考虑到双方婚姻已存续十余年,结合双方对家庭的贡献以及双方之间的资金往来情况,最终判决房屋归给予方陈某某所有,酌定崔某某分得房屋折价款120万元——相当于房屋市场价的两成。最高人民法院对此案的评述是:夫妻一方将其个人所有的婚前财产变更为共同所有,一般是以建立、维持婚姻关系的长久稳定并期望共同享有房产利益为基础,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应当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妥善平衡双方利益。可以看出,法院既保护了给予方的财产权益,也肯定了接受方多年家务付出的价值,这正是新规则想要达到的效果。
其四,给予方享有特定情形下的撤销权。如果接受方存在欺诈、胁迫、严重侵害给予方或者其近亲属合法权益、对给予方负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等情形,给予方可以请求撤销给予行为,人民法院依法支持。这实际上是把民法典赠与合同中的法定撤销权吸收了进来。
六、婚前共同购房
实务中很多人喜欢先共同购房、再结婚,这种情形在离婚财产分割时不同于婚前一方自行购房。《解释(二)》第四条规定:
双方均无配偶的同居关系析产纠纷案件中,对同居期间所得的财产,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且协商不成的,人民法院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
(一)各自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知识产权收益,各自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以及单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等,归各自所有;
(二)共同出资购置的财产或者共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以及其他无法区分的财产,以各自出资比例为基础,综合考虑共同生活情况、有无共同子女、对财产的贡献大小等因素进行分割。
这一规定带来的变化有两点:
第一,区分了“各自所得”与“共同出资”。同居期间各自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知识产权收益,各自继承或受赠的财产,以及单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归各自所有,不参与分割。只有在共同出资购置财产、共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以及其他无法区分的财产上,才发生分割问题。
第二,出资比例只是“基础”,不再是全部。与民法典第三百零九条“按出资额确定”的表述相比,第四条第二项增加了三项法定考量因素:共同生活情况、有无共同子女、对财产的贡献大小。这意味着,即便能够精确还原出双方的出资比例,法院也不必然照此分割,还可以在上述因素的基础上予以调整。这正是考虑到同居关系虽不产生夫妻财产制的效力,但双方在生活中往往存在分工与付出,单纯按出资额处理可能失之机械。
如果购房后双方登记结婚,后来又离婚,婚前共同购置的房屋应当如何处理?这类房屋属于同居期间的析产问题,人民法院通常在离婚案件中一并处理。处理时仍以约定为先;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参照《解释(二)》第四条所确立的“以出资比例为基础、兼顾共同生活情况与贡献大小”的思路较为妥当。但如果婚后发生了变化,性质就可能不同:比如房屋婚后加了对方名字、双方书面约定为共同财产、用夫妻共同财产偿还了贷款、或者由一方父母出资偿还了贷款等,这些行为可能使房屋或其增值部分落入夫妻共同财产、第五条关于给予房产或者第八条关于父母出资的适用范围。也就是说,婚前的共有状态不会因为结婚自动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解释(一)》第三十一条明确规定,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规定的个人财产不因婚姻关系的延续而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真正改变它的是后续的具体行为。
如果先不考虑登记份额是否等同于约定份额这一问题。俩人共同购房后结婚,后来又离婚,在结婚之前共同购买的房产应当按照一般共有处理,如果从付款记录可以明确地分清出资比例,那么就按照出资比例确定俩人之间的份额。但实务中我们发现一些同居时间较长后结婚的夫妻,婚前购房的出资比例很难确定。购房款往往都是打入一个人的账户后支付给卖家,由于购房之前俩人已经有很多资金往来,很难区分支付购房款的那一笔资金是不是来自付款账户的自有资金。另外,大部分人在购房时都需要向其他人借款,如果购房后不久就结婚了,借款往往是在婚内偿还的,所以也不能认为这些借款就是借款人的出资。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往往导致双方的实际出资比例无法精确还原。此时过去的结论是直接按等额享有处理,但在《解释(二)》施行之后,即便出资额难以查明,人民法院仍可以结合共同生活情况、有无共同子女、对财产的贡献大小作出裁量,结果可能是五五开,也可能不是。这是需要特别留意的变化。
有观点认为结婚前两人共同购房登记在一方名下,是出资方对登记方的赠与。如果有其他证据显示购房时出资方的意愿确实是赠与房产给另一方,应当成立赠与关系。但是实务中一般认为这种赠与是以结婚为条件的,如果最后两人没有结婚,出资方可以要求对方返还出资款。这里要注意与《解释(二)》第五条的衔接:同居期间一方把自己所有的房屋转移登记至另一方名下,同样属于“婚前约定将一方所有的房屋转移登记至另一方”的情形,离婚或分手时应按第五条的思路而非单纯的赠与规则处理;反过来,如果双方最终没有结婚,则适用同居析产规则。
七、还有几类值得注意的房产问题
除了以上几种主要情形,《解释(二)》还就与房产相关的几个问题作了规定,一并提示如下:
1. 违反忠实义务的赠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为重婚、与他人同居以及其他违反夫妻忠实义务等目的,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或者以明显不合理价格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比如给婚外情对象买房——另一方主张该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并按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处理,即返还财产、折价补偿。典型案例四即明确,前述情形下另一方请求第三人全部返还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此外,另一方还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请求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少分或者不分,甚至在婚内依据第一千零六十六条请求分割共同财产。
2. 登记在未成年子女名下的房屋。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并登记在未成年子女名下的房屋,父母双方以法定代理人身份处分之后,又以该处分损害未成年子女利益为由向相对人主张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对交易相对人是保护,对父母则是警示:一旦处分就难以回头,不能一方面把房子卖掉、另一方面再以“为了孩子”为由推翻交易。
3. 离婚协议约定把房子给孩子。离婚协议约定将部分或者全部夫妻共同财产给予子女的,离婚后一方在财产权利转移之前请求撤销该约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除非另一方同意;一方不履行的,另一方可以请求其承担继续履行或者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这与一般的赠与规则明显不同——普通的赠与人在权利转移前是可以撤销的,但在离婚协议的场合不允许反悔。当然,如果有证据证明签订离婚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仍然可以请求撤销。
4. 债权人可以否定离婚协议中的房产安排。夫妻一方的债权人有证据证明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影响其债权实现的,可以请求参照适用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或者第五百三十九条撤销相关条款。人民法院会综合考虑夫妻共同财产整体分割及履行情况、子女抚养费负担、离婚过错等因素予以判断。最高人民法院同时提醒:离婚协议的财产分割往往考虑了子女抚养、离婚过错等因素,并非一定均等,不能简单以“分得不均”为由主张损害债权,撤销标准应当严格把握。
结语
回顾《解释(二)》关于房产的这几点规则,可以归纳出一条清晰的主线:在财产怎样定性这个问题上,法律保持了克制,仍然以书面约定和现行推定为核心,不作轻易突破;但在财产怎样分割这个问题上,法律则更积极地介入,要求法院把出资来源、婚姻存续时间、共同生活与孕育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等因素一并提出来,逐案权衡。这既是对“闪婚闪离”式投机的否定,也是对多年家务与照顾付出的承认。
对普通人而言,这意味着“加名”“父母出钱”“写谁的名字”都不再是能一锤定音的决定;对律师而言,这意味着代理方案的重心应当从单纯的权属之争,转移到围绕上述法定考量因素组织证据和论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