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才发现她悄悄退保领走7万,他起诉要求返还,看到女儿的病历后主动让步——人寿保险退保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吗、离婚协议没分的保单还能追回吗、孩子重病医疗费该谁出
一、案件回顾:一笔7万元退保金,牵出离婚时没有算清的两本账
据澎湃新闻转载浙江台州望潮客户端的报道,近日,临海市人民法院永丰法庭调解了一起看似简单的离婚后财产纠纷。金某与何某原为夫妻,育有两个女儿。近年来两人感情破裂,协议离婚:两个女儿随母亲何某共同生活,抚养费用由何某负担;家庭逾百万元的债务由金某承担。而婚姻存续期间购置的两份人寿保险,离婚协议中未作任何约定。
离婚一段时间后,金某偶然发现,何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已办理了这两份保单的退保手续,7万余元退保金全部存入了何某账户。金某认为,登记在自己名下保单对应的退保金应当归其所有,遂诉至法院,要求何某返还相应款项。
仅从证据和事实看,这本应是一起并不复杂的案件。但承办法官在与何某的电话沟通中了解到另一层情况:何某婚后长期操持家务,并无稳定收入;离婚后她独自照顾两个女儿,小女儿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已多次住院治疗;那7万余元退保金,多数已经用于女儿的日常开销与诊疗支出。她反复向法官表示,自己实在无力偿还,希望孩子父亲能跟她一起分担孩子的治疗费用。
法官没有就案办案,而是组织双方进行面对面调解:一方面逐笔核对涉案资金的流向,确认款项多数确系用于小女儿的治疗;另一方面向双方释明法律规则——金某有权要求分割退保金,但父母的法定抚养义务不会因离婚协议的约定而免除,小女儿因重大疾病产生的高额医疗费用已经超出日常抚养的范畴,金某同样应当承担。调解室里,住院单、诊疗记录、缴费凭证一张张摊开,金某沉默良久后主动提出在款项上折抵并让步。最终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何某向金某支付2000元,金某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金某表示今后再忙也会常去探望女儿,小女儿的治疗费用不会再让何某一个人扛。
这起小标的案件之所以值得复盘,在于它同时踩中了离婚财产实务中两个常被忽视的问题:其一,人寿保险这类不显眼的财产,离婚时没有处理,事后还能不能主张;其二,离婚协议写明「费用由一方负担」,孩子的重大医疗开支是否就真的与另一方无关。以下分别展开。
二、婚内投保的人寿保险,退保金到底属于谁
人寿保险在财产属性上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以被保险人的寿命和身体为标的,具有人身属性;另一方面,投保人缴纳保费之后,保单上形成了可以依法变现的价值。依据《保险法》第四十七条,投保人解除合同的,保险人应当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合同约定退还保险单的现金价值。这笔可以随时依法退出的资金,具有明显的财产属性。
判断离婚时保单利益归谁,司法实践的核心标准是保费来源,而非保单登记在谁名下。《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等所得确立为夫妻共同财产;婚内以共同财产缴纳保费所形成的现金价值、退保金,相应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主张保费来源于个人财产的一方,承担举证责任。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14)盐民终字第1983号案件中认定,当事人主张保险系其个人财产购买但未能提供证据,而投保行为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退保金及分红应属夫妻共同财产;辽宁省本溪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辽05民终445号判决同样明确,不能证明保险系个人财产投保的,退保金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并平均分割。
保单的人身属性是否影响分割,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3)深龙法横民初字第990号判决的说理颇具代表性:养老型保险虽然具有人身依附性,但作为使用夫妻共同财产缴足保费的保险,本质上属于一种投资支出;保单的现金价值是能够确定的、衡量保险合同价值的标准,被保险人一方可以继续享有保单利益,但应当将现金价值的一半补偿对方。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6民初2020号判决进一步表明,保单在离婚之后才办理退保的,退保金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一方主张保费系亲属出资,又未能证明该出资明确赠与自己一方,不影响共同财产的认定。
回到临海本案,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金某的起诉理由是「登记在自己名下保单对应的退保金应归其所有」,而法院关注的问题却是保费来源与资金流向。这个反差恰好说明,保单权益的归属不取决于投保人、被保险人的登记名义。保单写谁的名字,影响的是谁去办理退保手续、退保金进入谁的账户,改变不了婚内共同投入所形成的财产权益的归属。
三、离婚协议没写的保单,离婚后还能要求分割吗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八十三条规定:离婚后,一方以尚有夫妻共同财产未处理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分割的,经审查该财产确属离婚时未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分割。这一条文是离婚后财产纠纷中最常用的请求权基础,保单退保金正是其中的高频标的。
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21)鲁0321民初22号判决是这类案件的典型样本:双方婚姻存续期间为子女投保,离婚协议未处理该保险;离婚后一方补缴了两年保费,另一方办理退保领取退保金7938.94元。法院依据解释(一)第八十三条,认定退保金属于离婚时未涉及的夫妻共同财产,判令均等分割,并支持了自退保金到账次日起算的利息。黑龙江省宁安市人民法院(2023)黑1084民初172号判决中,一方在离婚后擅自退掉婚内为儿子投保的两份保险,领取退保金、红利及红利利息合计77868.48元,法院同样依据第八十三条判令其向对方支付50%。
证据的固定方式也值得留意。山西省洪洞县人民法院(2026)晋1024民初2815号判决显示,退保金的数额以保险公司出具的正式退保业务批单及银行转账记录为准,当事人自行主张的更高金额若无官方凭证佐证,法院不予采信。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人民法院(2026)豫1102民初2274号判决则回应了另一种常见抗辩:一方以自己订立的遗嘱附件主张双方实行分别财产制,法院认为遗嘱属于单方法律行为,不具有夫妻财产约定的效力,婚内投保并缴纳保费形成的退保金仍属共同财产,判令退保一方返还一半即137580.04元。
时效问题需要单独提示。解释(一)第八十三条本身未设专门的请求权时效,司法实践中通常认为应当适用《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的三年普通诉讼时效,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财产及其被对方占有的情况之日起计算。发现此类财产后长期搁置,可能面临时效障碍,尽早主张为宜。
反面样本同样存在。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4)杨民一(民)初字第3336号判决中,一方退保领取10863.25元,法院查明该款项已用于日常生活开销,认为尚属合理,对另一方要求返还的请求未予支持;河南省扶沟县人民法院(2014)扶民初字第772号判决中,双方对13万元退保金的现状各执一词,法院以无证据证明该款项仍然存在为由,未支持分割请求。这两案共同说明:退保金是否存在、是否尚存、用于何处,是此类诉讼中决定成败的事实问题,双方的举证质量都可能改变结果。
四、一方擅自退保,会不会被少分甚至不分
《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可以对该方少分或者不分。落到保单场景,未经对方同意、擅自退保并独占退保金,是司法实践中被认定为转移共同财产的典型情形。
广西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6)桂0107民初2106号判决中,一方在离婚后未告知对方的情况下,退掉以对方为被保险人的终身寿险,领取退保金179124.15元。法院认定该行为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对该笔退保金按无过错方七成、退保方三成的比例分割。这个比例是对擅自处分一方的实质性调整,也传递出明确信号:保单控制权在手,不等于可以随意处置背后的共同财产权益。
相反方向的说理同样清晰。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5)房民初字第13302号判决中,被告以投保人身份退掉以原告为被保险人的人身险并领取退保金12294.08元,其抗辩理由是离婚之后双方已无关系,没有义务继续为对方投保。法院并未支持这种说法,退保金仍按共同财产分割。投保人的合同解除权解决的是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的合同关系,不能对抗夫妻内部对共同财产的清算。
对照来看,临海案中何某的退保行为没有被放入「少分不分」的框架评价,报道呈现的信息提供了几点依据:退保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而非离婚前后的敏感时点;退保金的流向清晰可查,多数确用于女儿的治疗与生活;法官逐笔核对了资金流向,而非仅凭款项进入谁的账户下判断。是否构成隐藏、转移,关键在于资金是否脱离了可供分割的视野、是否被一方隐匿独占。这也是杨浦案中「用于家庭生活尚属合理」结论的逻辑延伸:钱花在共同的家庭责任上,与钱被一方藏匿转移,在法律评价上属于两种不同的情形。同时需要说明,若金某能够举证对方存在隐匿情节,分割比例存在向其倾斜的空间;现有报道未显示此类事实,本文不作没有依据的推定。
五、「费用由母亲负担」:协议约定挡不住孩子的医疗费
本案中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是离婚协议中「两个女儿随母亲生活,费用由其负担」的约定。不少当事人把这类条款理解为:抚养的全部成本从此与另一方无关。法律规则与此相反。
《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规定,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不因父母离婚而消除,父母对于子女仍有抚养、教育、保护的义务;第一千零八十五条第二款进一步明确:前款规定的协议或者判决,不妨碍子女在必要时向父母任何一方提出超过协议或者判决原定数额的合理要求。也就是说,离婚协议关于抚养费负担的约定只在夫妻双方之间产生约束力,不能处分子女的法定权利;子女患病、上学等实际需要超出原定数额时,子女有权要求有负担能力的另一方增加给付。
解释(一)第四十二条明确,抚养费包括子女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等费用;第五十八条规定,因子女患病、上学,实际需要已超过原定数额的,子女要求有负担能力的父或者母增加抚养费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同时,司法实践划出了这样的边界:固定抚养费所覆盖的医疗费,通常限于日常门诊、常规购药等常态化支出;住院治疗、大额特殊门诊等突发性、一次性的大额医疗支出,超出固定抚养费的覆盖范围,父母仍负有共同承担的义务。
这一分工在近年的判决中体现得相当一致。山东省乳山市人民法院(2026)鲁1083民初1760号判决将抚养费中的医疗费界定为日常小额门诊、购药、体检等基础支出,同时判令:自判决生效之日起至子女成年,因疾病产生的住院治疗费、大额特殊门诊费、术后必要康复费,在扣除医保报销和商业保险理赔后的个人自付部分,由父母双方各承担50%,凭合法有效票据据实结算。山东省金乡县人民法院(2026)鲁0828民初858号判决中,双方离婚协议约定一方不负担抚养费,子女因精神发育迟滞多次住院、个人自付医疗费29306.14元,法院仍依据第五十八条判令另一方分担50%,并特别指出医保统筹支付部分不计入主张范围。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宁01民终2084号判决则从正面确认了约定路径:离婚协议约定子女重大医疗开支由双方各承担50%的,短期内连续发生、每次个人负担均超过2000元的住院手术费用,明显超出一般家庭正常支出范围,即构成协议所指的重大开支,按约定比例分担。
边界同样清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2026)鲁0602民初3684号判决中,主张方未举证证明存在超出日常合理范围的特殊医疗支出,法院对其另行分担教育费、医疗费的请求未予支持;四川省西充县人民法院(2025)川1325民初1855号判决中,子女主张的院外治疗费因未证明必要性及与所患疾病的关联性,被法院以举证不能为由驳回。主张大额医疗费分担,需要完成三个层面的举证:费用真实发生、支出超出日常抚养范畴、费用与所患疾病相关。此外,河北省磁县人民法院(2025)冀0427民初8410号判决确认,直接抚养方因重大疾病丧失劳动能力、抚养能力显著下降的,同样属于子女请求另一方给付抚养费的「必要时」情形。
落到本案:小女儿的重度抑郁症已经多次住院,属于典型的重大疾病情形;即便离婚协议写明费用由母亲负担,超出日常抚养范畴的住院治疗费用,金某作为父亲依法应当共同承担。这笔账与退保金分割请求在同一个案件里相遇,正是本案结构上的巧合,也是调解能够成立的实体基础。
六、调解结果为什么是支付2000元:法律账如何算成情理账
单看结果,有人可能会疑惑:7万多元的退保金纠纷,最后只调成了2000元,依据何在。把两本账摊开,逻辑就清楚了。
第一本账是退保金分割。依前述规则,7万余元退保金若确属婚内以共同财产投保所形成,金某原则上可以主张属于自己份额的部分。第二本账是女儿的医疗费。小女儿重度抑郁症多次住院,其中超出日常抚养范畴的部分,金某依法应与何某共同承担;报道显示退保金多数已用于女儿治疗,意味着这部分支出中本应由金某分担、而由何某垫付的金额,与金某应得的退保金份额形成对向关系。两账相抵,再叠加金某在调解中的自愿让步,最终以何某支付2000元、金某放弃其他诉讼请求了结,在实体上并不突兀。
需要说明的是,报道未披露双方债务、支出与折抵的具体明细,本文不对其中的具体数额作推测。这一结果的意义在于演示了一种司法实践中常见的处理思路:当财产分割请求与抚养费用分担在同一案件中相遇,法院可以把两笔账放在一起对冲计算,避免一方赢得分割之诉、另一方再另行起诉追偿的循环讼累。经双方签收的民事调解书与生效判决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何某支付2000元的义务同样可以强制执行。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是本案的案由结构。金某起诉的是离婚后财产纠纷,主张的是登记在自己名下保单对应的退保金;而增加抚养费请求权的主体是子女本人,由直接抚养的一方作为法定代理人代为行使。本案通过调解把两个方向的账一并处理,客观上省去了一起诉讼;若走判决路径,抚养费分担的部分通常需要以子女名义另行主张。当事人规划诉讼时,对请求权的主体和案由应有清晰预期。
七、实务提示:离婚时最容易漏掉的几件事
第一,离婚协议应当列明保单。逐份写明险种、投保人、被保险人、保费缴纳情况及归属处理:或退保分割现金价值,或维持保单效力、由持单一方向另一方支付现金价值一半的折价补偿。深圳龙岗案的处理思路可供参考:保单继续有效、被保险人保留保障,另一方获得折价补偿,两边的利益都得到兼顾。
第二,为子女投保的保单要单独安排。明确离婚后投保人是否变更、续期保费由谁缴纳。桓台案提示:离婚后一方补缴的保费,法院仍按共同财产规则处理整笔退保金,续费安排约定不明,会埋下新的争议。
第三,发现未分割财产,尽早固定证据并主张。保险公司出具的退保业务批单、银行转账记录、保单现金价值表是最有力的三组证据。洪洞案表明,当事人单方主张的金额若无保险公司官方凭证,法院按批单金额认定;多主张的部分,得不到支持。
第四,不要擅自退保。擅自退保未必给持单人带来实惠:南宁案中退保一方被按七三比例少分;对方若长期不知情,事后还可依据第一千零九十二条主张其构成转移财产。确需退保的,先与对方书面确认资金归属与分割方案。
第五,主张子女大额医疗费分担,按三步举证。先证明疾病与住院治疗的真实性,提交诊断证明、住院病案、结算清单;再证明个人自付金额,医保统筹支付与商业保险理赔部分应予剔除;最后证明支出超出原定抚养费覆盖的日常范畴。西充案与芝罘案提供了举证不足时的败诉样本。
第六,直接抚养一方注意留痕。垫付大额医疗费的票据与支付凭证应完整保存,既可以在离婚后财产纠纷中主张折抵,也可以依据解释(一)第五十八条以子女名义起诉增加抚养费。抚养费的调整以实际需要为尺度,与抚养权归属、探望安排等问题相互独立,不能互为条件。
八、结语
一笔7万元的退保金,照出了离婚财产清算中两个常见的盲区。保单不像房产那样显眼,却同样是可以定价、可以分割的财产;离婚协议写得再细,也拦不住法定抚养义务在孩子重病时的回归。临海这起案件的特殊之处,在于承办法官把两本账放到了同一张调解桌上,让父亲看见了女儿的病历,也让母亲交出了账目的明细。法律为这类纠纷提供了完整的规则供给:解释(一)第八十三条处理漏分的财产,《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五条处理超出的抚养需求,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处理恶意的转移。规则之内,多数纠纷并不难算;真正难的,是当事人愿不愿意把账摊开。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