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时,10万粉丝的自媒体账号怎么分?账号归谁、值多少钱、另一方如何获得补偿——从人民法院案例库公布的佛山顺德案,看抖音、小红书、公众号等自媒体账号的离婚分割规则
一、案件回顾:一个账号,两种主张
2026年11月,一则来自人民法院案例库的案例经现代快报、极目新闻等媒体报道后引发广泛讨论: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在审理一起离婚纠纷时,妥善处理了一个拥有近10万粉丝的商业自媒体账号的分割问题,并组织双方当庭完成了账号绑定信息的变更。这起案件之所以受关注,是因为它把一个过去少有人认真对待的问题摆上了台面——夫妻离婚,除了房子、车子、存款,那些能持续生钱的短视频账号、直播账号,到底算不算共同财产,又该怎么分。
据媒体报道,刘某与王女士系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以王女士的身份证号注册了一个商业自媒体账号,经过运营积累了近10万粉丝,主要承接餐饮、娱乐、美容等商家的推广业务,具备稳定且较高的商业变现能力。从分工上看,这是一对典型的「夫妻店」式搭档:王女士作为唯一出镜主播,全面负责内容策划、商务洽谈、客户对接等核心事务;刘某则承担拍摄剪辑、内容发布等工作。值得注意的是,账号的收款账户、手机号绑定在刘某名下,密码也由他掌控。后来双方感情破裂,王女士诉至法院请求判决离婚,这个账号随即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双方的主张可以说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王女士主张,她是账号的注册人和核心运营者,粉丝与流量完全依附于她的个人形象,这个账号也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应当判归她所有。刘某则主张,自己在前期投入了大量推广费用,实际控制着账号的使用权和收款账户,而且自己的工资收入与账号经营所得共同用于偿还夫妻共同债务,一旦失去账号,偿债能力将严重不足,因此账号应当归他所有。
法院审理后认为,案涉自媒体账号兼具财产价值与人身依附属性,受平台实名规则限制,如果直接判决,容易造成账号价值贬损,后续也极易产生执行争议。最终,法院综合考量账号人格IP、粉丝黏性、商业渠道等因素,促成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账号归王女士所有,由她分期向刘某支付14.5万元补偿款,同时一并解决子女抚养、夫妻债务及其他共同财产分割问题。为避免后续出现账号停更、运营中断、商业价值下降等问题,法院还组织双方当庭解除了账号原绑定的刘某银行账户和手机号码,并换绑为王女士的银行账户和手机号码。
十四万五千元,对一个近10万粉丝、有稳定商单的账号而言,这个数字或许低于很多人的想象;账号归谁、为什么归她、钱怎么算出来的、判完之后怎么交付——这四个问题,恰好构成了这类案件在司法实践中的完整链条。下文依次展开。
二、自媒体账号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吗:先分清「账号」与「收益」
讨论财产分割,第一步是定性。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等,归夫妻共同所有。自媒体账号承接商家推广、直播带货、流量分成所获得的收入,性质上是婚内生产经营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一点在司法实践中争议不大。
辽宁省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辽09民终655号离婚后财产纠纷案就是一个直观的样本: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从事网络直播并成立工作室,双方就收入分配发生争议。法院以银行流水凭证和微信收支明细为基础,结合审计报告,认定婚姻期间的收入总计1243万余元、支出822万余元,结余421万余元属于共同财产范围,并据此计算双方的应得份额。也就是说,账号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剩下多少钱,法院是能够算清楚的,这笔账不会因为钱来自直播间就变成糊涂账。
真正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在于账号本身。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这一条为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提供了原则性依据,但需要说明的是,用户在与平台签订的用户协议中,通常并不享有账号的所有权,账号所有权一般归属于平台,用户享有的是账号的使用权以及附着在账号上的各项财产性权益。因此,离婚时法院分割的对象,准确地说不是账号的「所有权」,而是账号的使用权及相关财产性权益。这个区分不是咬文嚼字,它直接决定了后面怎么分、分什么。
据此可以梳理出基本规则:账号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注册、婚内双方共同投入运营的,账号的财产性权益和经营收益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婚前一方已经注册并运营、婚后双方继续投入做大的账号,情况相对复杂。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的思路,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账号粉丝的增长和商业价值的提升,如果主要源于婚后的持续投入和运营,通常会被认定为经营性收益而非自然增值;但如果婚后并未实际投入运营,账号价值只是随着平台大盘水涨船高,则存在被认定为自然增值的空间。当然,个案中的认定最终取决于运营投入的证据,不能一概而论。
还需要区分「一方个人运营」与「双方共同经营」。这两种情形下,账号权益都可能被认定为共同财产,但双方贡献的比例不同,会直接影响后文所说的补偿数额的计算。像顺德案这样,妻子出镜运营、丈夫剪辑发布并管理收款的模式,属于典型的共同经营;如果另一方仅是偶尔搭把手,与持续性地承担拍摄、剪辑、投流、商务对接等分工,在法律评价上并不相同。
三、账号判给谁:人身属性与经济属性的司法权衡
定性解决之后,第二个问题是归属。存款可以一刀切两半,房子可以作价补偿,账号为什么不能?原因在于账号的特殊结构:它承载着出镜人的形象、声音、内容风格,粉丝关注的是「这个人」而非「这个号」,把它判给出镜人之外的一方,等于让账号瞬间失去生命力,对双方都是损失。
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26)冀05民终268号判决提供了一个值得细读的分析框架。该案中,双方合作运营某平台账号直播卖货,合作关系终止后,一方请求注销对方实名注册的平台账号并分割此后的直播收益。法院指出,该账号系一方个人实名注册,具有鲜明的人身专属性,属于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所保护的网络虚拟财产;账号通过账号密码表征身份、内容对外公示且具有排他性,账号归属应尊重实名注册人的权利,故对注销他人名下账号的请求不予支持。这个判决说明,账号的实名注册信息本身在司法评价中具有相当分量。
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苏13民终1419号参考案例则展示了另一端的权衡逻辑。该案是一家传媒公司与账号注册人之间的合作纠纷,法院确立了这样的规则:确定网络账号归属,除考虑名义上的注册人外,还应当综合考虑账号的注册、使用、管理和收益等实际情况,按照诚信原则和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具体到该案,涉案抖音账号的视频内容中并无注册人本人出现,未形成以其为主的个人IP,粉丝喜爱基于内容本身,人身依附性不强,而账号的经济价值与公司的投流、推广等运营服务密不可分,经济属性强于人身属性,因此账号判归公司一方。
把这两个判决放在一起,一条谱系就清晰了:账号越是不依赖特定个人形象、价值越来源于资金和运营投入,就越偏向按经济属性分配;账号越是依赖出镜人的个人魅力、粉丝黏性越是附着于特定的人,就越偏向判归这个人。顺德案显然落在谱系的后端——王女士是唯一出镜主播,粉丝与流量完全依附于她的个人形象,账号判归她继续运营,符合这条裁判逻辑。
从近年司法实践和法院系统通过媒体发布的办案思路看,对夫妻一方或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运营的自媒体账号,处理顺序一般是:首先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能协商的优先协商;协商不成的,综合考量账号注册主体、实际运营情况、人身关联性及收益情况,原则上采取「账号归运营方、补偿另一方」的方案。这与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离婚时夫妻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判决」的一般框架也是自洽的——账号的「具体情况」,就是它的人身属性。
有一点需要提醒:账号归运营方并不是绝对的「出镜即归出镜方」。如果出镜人只是台前的符号,内容策划、投流、商务、售后全部由另一方完成,账号的人身属性与运营贡献就会出现错位,法院在归属判断和补偿数额上都会作出相应调整。广州法院在另一些涉及账号权属的典型案例中还确认过一条规则:网络账号的实名认证人,是该账号合同权利和所涉虚拟财产权益公示的权利人。这意味着实名注册信息在对外关系上具有公示公信效力——这也是为什么顺德案中「以谁的身份证注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事实焦点。
四、账号值多少钱:价值评估的三条路径
归属确定之后,第三个问题最现实:补偿多少才合理。自媒体账号的价值评估是这类案件公认的难点——没有统一的交易市场,粉丝数量不等于商业价值,收益波动大,账号停更快速贬值。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2民终7631号参考案例是目前说理最充分的一例。该案是一个微信公众号的合伙分割纠纷:四人合伙运营一个公众号,产生收益300余万元并部分分配,后因注册人擅自更改密码、扣留收入导致运营中断,其余合伙人起诉。诉讼中,评估机构以收益法认定公众号使用权在评估基准日的市场价值为400万元;但法院认为,从争议发生到合伙关系终止期间,运营状态间断导致未来发展趋势不明,粉丝数量从94700降至83790、影响力和传播力降低,运营主体减少导致劳动成本增加,综合考量后酌定公众号终止时的价值为340万元,判决公众号由注册人继续运营,向其余三人各折价补偿85万元。
这个判决至少传递了三层信息。其一,账号价值可以委托专业机构评估,收益法是常用方法——以账号预期收益流为基础倒推现值。其二,评估结论不是终点,法院会结合账号运营状态的变化酌定最终价值,停更、掉粉、运营动荡都会直接减损估值。其三,「判归一方继续运营+向另一方折价补偿」是成熟的处理路径,这与顺德案调解方案的骨架完全一致。
回到顺德案,14.5万元的补偿款具体如何计算,公开信息中没有披露。但从实务经验看,这类数额通常不是拍脑袋得出的,而是综合近期收益流水、粉丝活跃度、商单稳定性、双方投入比例等因素权衡的结果。有实务观点总结得比较到位:账号补偿数额的判定是一个多维度综合考量的过程,要结合账号当下的实际活跃度、流量变现能力、是否处于停更状态、近期实际流水以及双方在运营过程中的精力付出比例来判定;如果一方脱离财务数据漫天要价,单纯臆想未来的高额收益,很难得到支持。反过来说,对于长期停更、陷入瓶颈、没有实际变现收益的账号,主张降低补偿的一方应当着重举证账号「现状贬值」的事实,这在实务中往往是压低补偿成本的有效路径。
从分割方式上看,司法实践和法院发布的办案思路大致归纳为三种:一是折价补偿,账号归一方所有,由获得方向另一方支付折价款,这是主流做法;二是拍卖变卖,委托专业机构评估后拍卖、分割价款,但账号交易受到平台实名规则的限制,实践中较少采用;三是收益分成,账号归一方运营,双方约定未来收益按一定比例分配,适合价值争议大、变现周期长的账号。顺德案采取的正是第一种,只是通过调解完成,并把补偿款设定为分期支付——这本身也照顾到了运营方的现金流现实。
五、调解书之外:换绑执行这「最后一公里」
很多人以为,账号归属确定了,案件就结束了。实际上,这类案件还有著名的「最后一公里」问题:一纸文书怎么变成账号后台里实实在在的控制权。
这恰恰是顺德案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法院组织双方当庭解除账号原绑定的刘某银行账户和手机号码,并换绑为王女士的银行账户和手机号码。别小看这一步。如果只判决「账号归王女士」,而不处理绑定关系,刘某依然可以通过注册手机号重置密码、依然控制着收款账户,账号的实际控制权就没有真正转移,后续必然滋生新的纠纷甚至执行程序。
这方面的权威规则已经由执行实践确立。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办理的(2023)渝01执164号执行案(该案系某知名吃播账号交付执行案,案涉抖音、快手账号全网粉丝超过6000万,入选当地法院典型案例)确认:网络直播账号具有实名制认证的法律监管要求和日常管理高度依赖注册手机号码验证等特征,账号交付的内容既包括账号及密码的交付,还包括实名认证信息和注册手机号码的变更;执行法院可以向账号运营服务商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由平台协助完成清空原实名信息、重新认证、换绑手机号码。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47批指导性案例中也有类似表述:仅交付账号及密码而未变更实名信息和手机号码的,掌握注册信息的他人依然可以凭实名信息、手机号码重置账号及密码,无法实现权利的完全归属;账号交付的核心内容应当是变更注册用户身份及手机号码等。
把这套规则翻译成大白话:拿到账号,必须拿到「密码+实名变更+手机号换绑+收款账户解绑」的完整组合,缺一样都不算真正到手。对于离婚当事人而言,这意味着无论通过协议还是诉讼确定账号归属,都应当把对方的配合义务写明确——包括协助办理实名认证变更、更换绑定手机号、解除原收款账户绑定、移交后台管理权限、交付素材库和客户资源等,并约定不配合的违约责任。顺德案当庭换绑的做法,就是把执行风险消灭在了调解现场。
六、诉讼攻防:举证清单与三条红线
对准备进入诉讼的当事人来说,这类案件的胜负手在证据。结合前述案例的裁判逻辑,可以整理出一份四组证据的清单。
第一组,账号基本事实证据:注册时间、注册主体、实名认证信息、绑定手机号、平台用户协议,用于确定账号的形成时间和权属外观。第二组,运营分工证据:出镜的视频记录、剪辑工程文件、内容策划文档、商务洽谈的聊天记录,用于证明谁在实际运营、投入了什么。第三组,收益流水证据:平台结算记录、绑定收款账户的银行流水、微信和支付宝账单,用于确定经营收益的规模——这直接决定补偿的基数。第四组,账号价值证据:粉丝量与活跃度数据、广告报价、商家合作合同、历史商单记录,用于支撑或反驳估值主张。
与举证并行的是申报义务。妇女权益保障法第六十七条明确规定,离婚诉讼期间,夫妻双方均有向人民法院申报全部夫妻共同财产的义务。自媒体账号及其收益属于应申报的财产范围。值得强调的是,该条同时规定,离婚诉讼期间夫妻一方申请查询登记在对方名下财产状况且确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调查取证——对于平台数据、收款流水掌握在对方手里的当事人,这一条是重要的救济通道。
第一条红线是隐藏、转移收益。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规定,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66号(雷某某诉宋某某离婚纠纷案)中,一方在离婚前将19.5万元存款转至案外人名下,对钱款去向的陈述前后矛盾且不能举证,被认定构成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最终该笔款项由其补偿对方12万元——接近该笔款项的三分之二。放到自媒体场景,把账号收益转移到亲属账户、私下接商单收款不走绑定账户、突击打赏挥霍等行为,都可能触发同样的评价。
第二条红线是拖延与消耗。自媒体账号的价值高度依赖持续运营,诉讼周期越长,停更越久,掉粉越多,估值越低,最后可能是双输。这也是顺德案选择调解结案的现实理由之一——快速了结,保住账号的生命力,对拿到账号的一方和拿到补偿的一方都有利。
第三条红线是离婚后的漏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八十三条规定,离婚后一方以尚有夫妻共同财产未处理为由起诉请求分割,经审查确属离婚时未涉及的共同财产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分割。离婚时没主张、没申报的账号权益,离婚后发现了,仍然可以另行起诉。顺带一提,与机构签约运营的账号还叠加了一层合作关系,近年法院处理传媒公司与创作者散伙纠纷时,会审查合作协议中账号归属条款的效力,并结合账号对个人形象的依赖程度判断,这与夫妻间的分割逻辑可以相互参照。
七、写在最后:给出镜的人与幕后的人
给正在出镜的运营方:婚内做起来的账号,不要想当然地认为「用我的身份证注册就是我的个人财产」。账号在婚内持续投入运营所形成的财产性权益,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另一方有权主张分割。你能主张的是账号归你继续运营——前提是粉丝黏性确实建立在你个人形象之上;同时,保留好自己主导内容策划、出镜、商务运营的证据,这在归属判断中举足轻重。
给默默付出的幕后方:拍摄剪辑、投流推广、对接商务、管理收款的每一份投入,都是分割时主张补偿的筹码。日常就要有意识地留存证据——推广费用的支付凭证、剪辑作品的工程文件、收益代管的流水记录。一旦婚姻亮起红灯,及时申报财产、申请法院调取平台数据和收款流水,必要时申请财产保全,防止对方转移收益或独占账号。
给还没走到那一步的人: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允许夫妻书面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的归属。双方共同做账号的,完全可以就账号归属、收益分配、合作终止后的补偿机制作出书面约定,把未来的账提前算清楚。未婚情侣合伙做账号的,则要注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第四条确立的同居析产规则——同居期间各自单独经营的投资收益归各自所有,共同经营的收益以出资比例为基础、综合考虑共同生活情况、有无共同子女、贡献大小等因素分割,结婚与不结婚,财产规则并不同。
顺德案的十四万五千元,数字不大,但它确认的规则是清晰的: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做起来的账号,是共同财产;账号归谁,看人身属性和实际运营;另一方拿到的,是折价补偿;而真正的权利转移,要落到实名变更和换绑的那一步。账号会有起落,规则不会——婚姻里的每一份投入,法律都给了它名分和结算方式。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