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离婚官司时,她陆续把200多万转给亲属、取现,账户从177万缩水到23万——从深圳中院案看「离婚诉讼期间转移财产」的认定,以及「少分不分」与「照顾子女女方」两大原则的较量
一、案件回顾:177万变23万,200多万去哪了
汪某与颜某于2007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子女,但因长期异地分居,夫妻矛盾不断激化。2023年7月,汪某第一次向法院起诉离婚,法院判决不准予离婚;此后双方关系并没有缓和,2025年6月,汪某再次提起离婚诉讼,两人都认可夫妻感情已经破裂,一致同意离婚。婚姻走到这一步,似乎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但真正的争议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矛盾,藏在了两张银行卡的流水里。两次诉讼过程中,汪某都申请调取了颜某名下两张银行卡的交易记录。第一次起诉时,颜某这两张卡的存款合计还有177万余元;等到了第二次诉讼开庭时,账户余额却只剩下23万余元。短短不到两年,一百五十多万元的差额凭空消失,这笔钱去了哪里,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最大疑问。
汪某认为,自2023年自己第一次起诉离婚以来,颜某持续向她的亲属大额转账,还数次通过ATM机集中取现,转账、取现的总金额加起来超过200万元。汪某主张,颜某是借「亲属往来」的名义,恶意转移夫妻共同存款,要求对全部涉案款项进行分割,把这笔「消失的钱」重新摆到桌面上来分。
颜某则辩称,所有转出去的钱都有合理用途,包括出借给他人、母亲患病治疗、为父母购房修房、投资理财等等,还提交了借条、医疗票据、聊天记录等材料加以佐证。汪某只认可其中少量医疗支出,对其余大额资金流转都不予认可。于是,这笔「消失的存款」到底能不能追回来、又该怎么分,成了本案审理的核心。
二、民法典1092条:转移财产「少分不分」的完整规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这条规定的核心,是对婚姻存续期间恶意处置共同财产一方的惩罚性制裁。立法者在这里用了「少分或者不分」这样一个带有惩戒意味的表述,目的非常明确:不能因为一方掌握财产、提前动手,就能在离婚时占到便宜;如果纵容这种行为,无异于鼓励大家在感情破裂之前先「抢跑」。
需要强调的是,1092条针对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明确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但遗嘱或赠与合同确定只归一方的除外)等,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也就是说,哪怕钱是颜某一个人挣的、存在她自己卡里,只要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法律上它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汪某对这笔钱同样享有平等的处理权,颜某不能以「自己挣的自己花」为由随意处置。
同时,1092条第二款还给受损害的一方留了一道「事后救济」的门:离婚后,另一方发现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行为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再次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即使离婚时没有发现,离婚之后查出来了,仍然可以再告,不受「一锤子买卖」的限制。这条「兜底」规定,让那些以为拖过离婚就能把钱藏住的人,始终无法真正安心。
三、起诉后转移的「时间红线」:分居各自管账,不等于可以随意处分既有存款
本案最有价值的地方之一,在于法院点破了一个相当普遍的认知误区。深圳中院在「法官说法」中明确指出:夫妻婚内取得的工资、奖金和储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双方对此享有平等的处理权,即便分居后双方各自管理收支,也不代表一方可以随意大额处分、甚至转移此前积累的存款。这句话击中的,正是很多离婚案件里当事人最常见的抗辩理由。
实务中,夫妻分居之后往往「各过各的、各花各的」,很多人就因此形成了一种错觉:钱在我自己卡里,我自己挣的、自己管的,我想转给谁就转给谁,跟对方没有关系。但法律并不认可这种「分居即独立」的逻辑。夫妻共同财产的性质,不因分居而自动改变;分居改变的只是双方实际上的共同生活方式,并不改变存款作为共同财产的权属。
本案还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维度,就是「起诉后」。法院特别强调「起诉后转移、隐藏夫妻共同存款」这一事实,予以采信。为什么要抓住起诉这个节点?因为一旦进入离婚诉讼,夫妻共同财产的「待分割」状态就形成了:起诉意味着婚姻关系进入解体程序,此时一方明知婚姻即将终结,仍然把大额共同存款转移出去,主观上「恶意」的色彩就非常明显。
换句话说,起诉之后转移财产,比婚内日常的大额支出,更容易被认定为恶意转移。这是本案给所有正在经历离婚的人敲响的第一记警钟:不要以为离婚官司还在打,就可以先把钱「搬走」,恰恰是这个时候的一举一动,最容易成为法院认定恶意的铁证。
这里还要顺带厘清一个常被混淆的问题:分居期间,双方各自新取得的工资收入,还算不算共同财产?答案是算。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个「存续期间」要一直持续到离婚登记完成或者离婚判决生效为止,并不会因为分居就提前终止。所以本案中,颜某在两次诉讼期间「持续有工资进账」这一点,被法院纳入考量——这笔持续进账的工资,同样属于共同财产的范畴,进一步印证了她账户里资金的共同财产属性。
四、法院如何「逐项核验」:正常消耗与恶意转移的分水岭
法院并没有因为颜某转了200多万就「一刀切」地全部认定为转移,而是做了一件非常细致的工作——逐项核验。判决显示,法院把颜某转出去、取现的钱,一笔一笔地过筛子:凡是有充分证据支撑、能够证明是正常合理用途的,法院都予以扣除,包括日常消费支出、亲属间正常的往来款项、为父母治病等必要合理的开支;但扣除之后,仍然有数十笔大额资金,颜某无法提供完整有效的凭证证明支出用途合理;再加上累计数十万元的多批次取现,颜某也无法说明合理的去向。最终,法院认定涉案「存疑资金」的数额达到一百多万元。
这个「逐项核验」的方法,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水岭:不是所有大额支出都算转移,法院会尊重日常合理的家庭消费和正常资金往来;但那些「说不清去向、拿不出凭证」的大额资金,就要由处分财产的一方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这里其实还涉及一个举证责任的分配问题。司法实践中普遍的做法是:主张对方少分或不分的一方,应当举证证明对方存在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的行为;而处分财产的一方,则需要举证证明自己的取款、转账行为有正当理由,比如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消费或正常经营需要。在本案中,颜某虽然提交了借条、医疗票据、聊天记录等材料,但只能覆盖其中一部分款项,对剩余数十笔大额资金和数十万元取现,她「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并提交相应证据」,于是这部分存疑资金就落在了她身上。
这提醒我们,离婚中「钱去哪了」的举证,最终还是要落到每一笔支出的凭证上。口头辩解「用于家庭」「用于投资」,如果没有对应凭证,很难让法院采信;反过来,提前保存好借条、发票、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恰恰是证明「这笔钱花得合理」的最有力武器。
五、最难的一笔账:转移财产的过错方,同时也是被照顾的对象
如果案件到此为止,结论其实很简单:颜某转移财产,认定成立,少分。但本案真正耐人寻味、也最体现法官智慧的地方,在最后一步。因为颜某同时是一个「女方」,也是一个长期独自抚养子女的母亲,而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又规定:离婚时,夫妻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
于是,本案出现了一个看似「打架」的局面:一方面,颜某是转移财产的过错方,按1092条应当「少分或者不分」;另一方面,颜某又是女方、又是独自抚养子女的一方,按1087条应当「照顾」。两大原则在这里正面相撞,这成了全案最难的一笔账。
法院的处理非常克制而有分寸。判决详细列出了几组事实:双方分居后,婚生子女长期由颜某独自照料,颜某承担了孩子的生活和教育开支,两人的收支相对独立;汪某自2023年4月起基本没有负担家庭开销,后续又因为待业、换工作导致收入不稳定,名下存款大幅缩减;而颜某收入稳定且数额较高,在抚育子女、操持家庭方面付出较多。基于这些,法院在「少分不分」的惩戒基础上,又兼顾了女方抚育子女的家庭贡献,以及男方阶段性失业的客观情况,最终判令颜某「适当」向汪某支付存款折价款75万元,而非把存疑的一百多万元全部判给汪某。
这个结果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裁判逻辑:1092条的「少分不分」,与1087条的「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并不是非此即彼、谁压倒谁,而是要在个案中综合权衡、寻求平衡。转移财产固然要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的「多少」,还要看家庭贡献、子女抚养、经济状况等全案因素。它不会因为「过错」就被无限放大成「净身出户」,也不会因为「照顾」就把过错一笔勾销。这正是家事审判「法理与情理统一」的体现。
六、同类案件怎么看:少分究竟能「少」到什么程度
深圳中院这起案件里,颜某作为转移财产的过错方,最终只是「适当」支付75万元,既没有净身出户,也没有把存疑资金全部吐出来。这让很多人好奇:转移财产到底会面临多大的代价?其实,各地法院对「少分」的把握并不完全相同,大体上呈现出一个有弹性的「梯度」。
第一档,是「酌情少分一部分」。乌鲁木齐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曾审理过一起「份子钱」纠纷,其中一方在诉讼后将26万元存款私自支取、当庭又无法给出合理解释,法院认定其存在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情节,酌情予以少分10%,最终26万元由对方分得104000元、转移方分得156000元。这种「少分一档」的做法,适用于转移情节相对较轻、金额不算特别巨大的情形。
第二档,是「明显倾斜」的少分。河南宁陵县法院审理的一起离婚案中,男方既存在婚内出轨,又在婚姻交恶期间大额取现205050元且无法证明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法院认定其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最终判决夫妻共同财产按35%比65%分割,过错方仅分得35%,同时还要向无过错方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成都彭州法院的一起案件也类似,男方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车辆过户给他人、大额存款去向不明,法院认定转移成立,按3比7的比例分割,将70%的财产价值判给了女方。
第三档,是接近「大头归对方」的严厉少分。江苏南通海门区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后被南通中院列为妇女权益保护典型案例)中,男方陆某刻意隐瞒妻子,将尚未到期的夫妻共同存款12万元提前支取并销户,庭审中又不如实陈述钱款去向,仅拿出一张时间对不上的酒店发票。法院只酌情认定了1万元作为其照顾孩子的日常消费,剩余11万元作为共同财产分割,最终转移方只分得4万元、对方分得7万元。
把这些案子放在一起看,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少分」的幅度,和转移的金额、手段的恶劣程度、隐瞒的主观故意,以及是否同时存在其他过错,密切相关。金额越大、手段越隐蔽、主观恶意越明显,被「少分」得就越狠,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不分」。深圳中院本案之所以没有走到更严厉的一步,正是因为颜某同时具有「独自抚养子女、承担家庭开销」的照顾因素,抵消了一部分惩戒力度。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少分」与「不分」之间,通常还隔着一个重要门槛。「不分」是1092条最严厉的后果,一般只在转移情节特别恶劣、金额特别巨大、或者转移行为导致共同财产几乎被掏空的情况下才可能适用;绝大多数案件落到的是「少分」,即在正常分割比例的基础上向对方作一定倾斜。此外,转移财产若与出轨、家暴等过错叠加,还可能触发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的离婚损害赔偿,让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之外再承担一笔独立的赔偿。宁陵县法院那起案件,就在65%比35%分割之外,又判了过错方2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正是这种「少分加赔偿」叠加的典型。
七、转移财产的常见形态与举证要点
从司法实践看,离婚中的转移财产花样繁多,常见形态包括:向亲属、朋友大额转账「挂账」;通过ATM分批取现、让资金以现金形式「沉淀」;低价变卖房产、车辆、股权;将存款用于大额消费或购买奢侈品;伪造借条、债务「做空」共同财产;注销账户、销户取款;购买保险、理财、虚拟货币等不易查证的资产;甚至通过境外账户、他人代持等方式「腾挪」。
识别这些行为,往往要靠银行流水。本案中汪某能够锁定「177万变23万」的差额,靠的就是两次诉讼中都坚持申请调取颜某的银行卡流水。银行流水是最直接的证据之一,它能还原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去向,把「账户里没钱了」这个结果,拆解成「钱一笔一笔去了哪」的过程。
在举证上,主张转移的一方,要把「对方有大额异常资金流出」这个事实固定下来,比如调取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账单,锁定起诉前后的资金异动;而处分财产的一方,则要准备好「每一笔大额支出的合理凭证」,否则就要承担说不清去向的不利后果。实践中,法院还会结合当事人的生活习惯、消费能力、收入水平,综合判断一笔支出是否超出正常生活所需。成都法院在类似案件中就明确,法院主要结合当事人的生活习惯和消费能力综合判断,同时审查资金流水是否存在大额流出、支出是否超过生活必需。
八、被转移财产的一方,能怎么自救
如果发现自己可能正在被「掏空」,另一方并非只能坐等离婚判决。法律给了几样趁手的工具。
第一,婚内分割。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的,另一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分割共同财产。也就是说,不用等到离婚,就可以先把共同财产「切一刀」保护起来。
第二,财产保全。在离婚诉讼中,可以申请对对方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等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的保全措施,防止财产在诉讼期间被进一步转移、变卖。本案中汪某能够锁定差额,与诉讼中对资金流向的追查密不可分,而保全则是把「追查到」变成「扣得住」的关键一步。
第三,调查取证。申请法院调查令,或者申请法院调取对方的银行流水、不动产登记、工商登记等信息。很多转移行为隐蔽性强,不直接掌控财产的一方取证难度大,借助法院的调查权,往往是破局的关键。
第四,财产申报令。离婚财产申报制度要求双方如实申报名下财产;拒不申报、不如实申报的,法院可以据此对其少分或不分。这既是一种约束,也是一种「逼对方摊牌」的手段。
第五,离婚后的再次分割。即使离婚时没有发现、没有分割,离婚后一旦发现对方有转移、隐藏行为,仍可依据1092条第二款另行起诉,请求再次分割。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再次分割」请求权在司法实践中受诉讼时效的约束,发现后应及时主张,避免权利因久拖而「睡着」。
九、写给大家的提醒
这起案件之所以值得反复咀嚼,是因为它几乎浓缩了离婚财产纠纷中最尖锐的几个问题:钱在我卡里是不是就是我的?分居了是不是就各归各?转给亲戚朋友的钱要不要得回来?犯了错是不是就该「净身出户」?
深圳中院给出的答案是清晰的:婚姻存续期间积累的存款是共同财产,分居各自管账不等于可以随意处分;进入离婚诉讼后无正当理由的大额转账、取现,很可能被认定为恶意转移,从而少分或不分;但「少分不分」的惩戒,还要和「照顾子女、女方、无过错方」的原则放在一起权衡,最终落在一个公平合理的点上。
对正在经历婚姻变故的人来说,有三句话值得记住:第一,感情可以落幕,但不要在财产上「抢跑」,转移财产往往得不偿失,反而会成为少分不分的把柄;第二,发现对方转移财产,要第一时间留存证据、及时申请调查和保全,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第三,婚姻财产的分割,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法院考量的,是过错、贡献、抚养、经济状况交织在一起的完整图景,与其费尽心机钻空子,不如坦诚面对、理性分割。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