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离婚、只是换了个门锁,也算「抢孩子」?——从苏州工业园区「分居期间软性藏匿女儿」案看《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裁判新规则

一、案件回顾:分居后门锁被换,母亲连家门都进不去

黄莉与石磊(均为化名)经自由恋爱后登记结婚,婚后不久女儿出生。女儿出生后,二人携手照料孩子,石磊的母亲也在一旁协助照看。然而,琐碎的生活逐渐磨平了最初的温情,夫妻矛盾愈演愈烈。某一天,双方在车内爆发肢体冲突并报警。经民警调解,民警建议二人分开冷静,黄莉当晚便随父亲返回娘家暂住。

令黄莉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只是回娘家暂住了一晚,次日石磊便将她所有的私人物品打包寄送至娘家,同时擅自修改了婚房门禁密码。此后,黄莉多次通过微信、电话索要新密码,始终遭到拒绝,彻底无法进入共同居所看望女儿。

分居之后,女儿长期跟随父亲和奶奶生活。经妇联、居委会多次调解沟通,黄莉每周仅能见到孩子一两次,而且每一次看望都被层层设限:见面地点被限定在小区楼下或社区、妇联办公室,仅有一次获准进入家中;单次看望大多不足一小时;石磊及其父母全程在场陪同、持续拍照录像,不允许母女单独相处。黄莉提出带孩子外出游玩、接回自己住处过夜,全部遭到男方拒绝。双方多次因看望矛盾报警争执,黄莉身心俱疲。

为了维护自己作为母亲的法定监护权,黄莉诉至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分居期间女儿暂由自己直接抚养,并保障正常的看望与共同生活权利。庭审中,石磊辩称,女儿长期由奶奶照料、早已断奶,女方存在照料疏漏、情绪不稳定等问题,维持现有生活环境更有利于孩子成长,请求驳回原告诉请。

最终,法院判决:在双方婚姻存续分居期间,女儿暂由黄莉直接抚养;石磊可于每周六上午10时至次日17时接走照料,黄莉配合交接。石磊不服提起上诉,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争议焦点:没有把孩子带走,算不算「抢夺、藏匿」

本案最核心的争议,也是公众最容易产生困惑的地方在于:石磊自始至终没有把女儿「抢走」或「藏起来」,孩子一直住在原来的家里,跟随着父亲和奶奶生活。那么,这种「原地设限」的做法,究竟构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

法院给出了明确回答:认定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不以转移子女居住地址为必要条件,可以参照「是否使子女脱离一方直接监护」综合作出认定。本案中,石磊在黄莉未有明确表示分居的情况下,擅自更换门禁密码拒不告知,并拒绝黄莉接走女儿,其虽未主动改变女儿住所,但使女儿脱离了母亲的直接监护;此后石磊又单方面严控看望时间、地点,禁止母女单独相处,层层设置不合理障碍,人为割裂母亲与低龄女儿的日常陪伴,长期剥夺黄莉照料、陪伴女儿的权利,已经属于司法认定的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的侵权行为。

这段裁判说理点破了一个关键:即便男方声称「可以看望」,但碎片化、受监控的短暂见面,根本无法实现完整的亲子陪伴。把孩子牢牢控制在身边、只让另一方「隔着栅栏看一眼」,本质上与把孩子藏起来不让见,在侵害效果上并无二致。

法官在释法中特别纠正了两个常见误区:误区一,以为没离婚、孩子跟着自己住,监护权就全归自己;误区二,以为只要偶尔允许对方看一眼孩子,就不算藏娃。法官明确,无论是否分居、有无离婚,父母二人对孩子享有同等监护权,任何一方无权单方面切断另一方与孩子的日常共同生活。更换门锁、限制看望时长和地点、全程监视管控等软性阻隔手段,即便没有带走孩子,也属于变相藏匿子女,侵害了对方法定监护权。

三、法律依据:《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十三条的新规则

本案的直接法律依据,是2025年2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法释〔2025〕1号)第十三条。该条规定:夫妻分居期间,一方或者其近亲属等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致使另一方无法履行监护职责,另一方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适用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关于离婚后子女抚养的有关规定,暂时确定未成年子女的抚养事宜,并明确暂时直接抚养未成年子女一方有协助另一方履行监护职责的义务。

这一条文的意义在于,它填补了过去的一个制度空白。长期以来,「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的问题主要集中在离婚后阶段——夫妻离婚后,一方拒不履行抚养权判决、把孩子藏起来不让另一方探望。而本案揭示的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情形:夫妻尚未离婚,只是分居,一方就利用「没离婚」的身份,通过更换门锁、限制看望等手段,事实上排除了另一方的监护权。过去,处于这种处境的一方往往求助无门——因为婚还没离,法院不能直接判抚养权归属,报警又往往被当作「家务事」处理。

解释(二)第十三条的出台,正是为了回应这一痛点:在婚姻关系存续但夫妻分居的「真空期」,只要一方抢夺、藏匿子女导致另一方无法履行监护职责,另一方就可以请求法院参照离婚后子女抚养的规定,暂时确定子女的抚养事宜。这意味着,即便不离婚,被侵害的一方也能拿到一个「暂时直接抚养」的司法确认,让孩子的照护状态回归到合法、稳定的轨道上。

四、抢孩子的「软」与「硬」:一套行为认定标准

司法实践中,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的行为,可以大致分为「硬性」和「软性」两类。硬性抢夺,是指直接以暴力或强制手段把孩子从一方身边带走,例如在幼儿园门口强行抱走孩子、趁对方不备将孩子带离并隐匿行踪、拒绝告知孩子下落等。这类行为的侵害性直观、明显,法院认定起来相对容易。

软性藏匿,则是指不直接带走孩子,而是通过一系列「设限」手段,达到事实上切断另一方与孩子共同生活的目的。常见的手法是:更换门锁或门禁密码、把对方的私人物品打包赶出、限制看望的时间与地点、安排家人全程「陪同」监视、拒绝对方单独与孩子相处、拒绝对方带孩子外出或过夜、切断孩子与对方的通讯联系等。这些手段单看每一项似乎都「情有可原」,但叠加起来,就构成了对另一方监护权的实质剥夺。

本案的典型意义,就在于法院旗帜鲜明地把这类「软性藏匿」也纳入了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的认定范畴。裁判说理中「认定抢夺子女不以转移子女居住地址为必要条件」这一表述,为全国类似案件提供了清晰的裁判指引。它告诉人们:判断一个行为是否构成抢夺藏匿,看的不是「孩子住在哪里」,而是「孩子是否还在双方的共同监护之下」。只要一方人为制造障碍,使另一方无法正常履行监护职责,无论孩子有没有被转移,都可能被认定为抢夺、藏匿。

五、不满两周岁:法律为什么「倾向」由母亲直接抚养

本案还有一个重要的年龄因素——案涉女儿在诉讼时尚未满两周岁。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第二款明确规定:离婚后,不满两周岁的子女,以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已满两周岁的子女,父母双方对抚养问题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双方的具体情况,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决;子女已满八周岁的,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

这一「不满两周岁由母亲直接抚养」的原则,其立法本意在于:婴儿期和低幼期的孩子,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对母亲存在天然的、不可替代的依赖。哺乳期的生理需求、情感上的安抚需求、安全感的建立,都与母亲的贴身照料密切相关。因此,除非母亲存在严重不宜抚养的情形,法律原则上将低龄幼儿判归母亲直接抚养。

在本案中,石磊辩称「女儿长期由奶奶照料、早已断奶」,试图以此否定母亲直接抚养的正当性。但法院明确指出,这一原则并不以是否断奶、有无祖辈照料为前提。祖辈协助照看只是补充条件,不能成为剥夺母亲与孩子朝夕相伴的理由;单纯的经济、住房条件优势,也无法抵消幼童对母亲的情感与心理需求。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黄莉存在不适宜抚养孩子的情形,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角度考量,分居期间女儿暂由母亲照料更为适宜。

当然,这一原则也有例外。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和司法实践,母亲如有久治不愈的传染性疾病或其他严重疾病、有抚养条件却不尽抚养义务、有赌博吸毒等恶习、或有其他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情形,父亲可以主张由自己直接抚养。但主张例外的一方,需要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

六、双线救济:人格权侵害禁令 + 抚养权的不利后果

除了「暂时确定抚养事宜」之外,法律还为被侵害的一方提供了更快捷、更有力的救济工具。解释(二)第十二条规定:父母一方或者其近亲属等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另一方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或者参照适用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七条规定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同时,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一方以另一方存在赌博、吸毒、家庭暴力等严重侵害未成年子女合法权益情形,主张其抢夺、藏匿行为有合理事由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依法通过撤销监护人资格、中止探望或者变更抚养关系等途径解决。

人格权侵害禁令(也称人格权行为禁令)是一种「事前预防性」的司法保护措施。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七条规定,民事主体有证据证明行为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害其人格权的违法行为,不及时制止将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责令行为人停止有关行为的措施。父母对未成年子女抚养、教育和保护的权利,是一种重要的身份权,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条,可以参照适用人格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相比漫长的诉讼程序,人格权侵害禁令的突出优势在于「快」。法院一旦裁定,就可以责令行为人立即停止抢夺、藏匿行为,限期将孩子送回,甚至禁止行为人及其近亲属实施进一步的侵害行为。对于「孩子下落明确却无法相见」的困境,这是一剂立竿见影的「及时雨」。

此外,抢夺、藏匿行为还会对后续的抚养权归属产生实质影响。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离婚诉讼中,父母均要求直接抚养已满两周岁的未成年子女,一方有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且另一方不存在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赌博吸毒等严重侵害未成年子女合法权益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优先考虑由另一方直接抚养。换句话说,谁先动手抢孩子,谁反而可能在抚养权争夺中落于下风。这是法律对「抢孩子」行为最直接的负面评价。

七、各地法院的裁判实践:从「禁令」到「抚养权」的全面落地

苏州工业园区的这起案件,并非孤例。解释(二)施行以来,各地法院已经形成了一批具有示范意义的裁判。

在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的颜某某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案中,颜某某与罗某某生育双胞胎子女,因家庭矛盾,罗某某及其父母、妹妹等人将双胞胎中的男孩罗大某强行带离住所,带至另一省份生活,经多次沟通拒绝送回。颜某某遂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法院认为,抢夺子女形成的抚养状态是一种非法的事实状态,不因时间的持续而合法化;抢夺行为强行改变未成年子女惯常的生活环境和亲人陪伴,严重伤害亲子关系。法院裁定罗某某限期将孩子送回原住所,并禁止其实施抢夺、藏匿子女或擅自将子女带离住所等侵害监护权的行为。

在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导的俞某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案中,俞某与陶某离婚后约定孩子随俞某生活,陶某享有探视权。后陶某借探视之机将孩子带走,隐匿行踪、拒绝送回,导致父子联系中断七个月之久。海门法院审查后认定陶某的行为正在侵害俞某的人格权,发出人格权侵害禁令,裁定禁止陶某抢夺、转移、藏匿孩子。法官指出,未成年子女不是父母可以随意处置的「私有财产」,抢夺、藏匿不是普通「家务事」,而是违法行为。

在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中,杨某与熊某系夫妻,育有一未满两周岁孩子。在夫妻分居及起诉离婚期间,熊某多次通过暴力手段抢夺、藏匿孩子。法院依解释(二)相关规定签发人格权侵害禁令,限熊某限期将孩子送回杨某住所,并禁止其实施进一步侵害行为。该案系解释(二)施行后湖南法院系统针对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发出的首份人格权侵害禁令。

在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人民法院审结的案件中,张某与童某离婚后约定女儿由张某抚养,后童某以「带孩子买衣服」为由将女儿从幼儿园接走并隐匿行踪。法院依法作出人格权侵害禁令,责令童某如实告知女儿具体住址并配合送回,并明确如违反禁令将视情节处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这些案例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司法主线:无论分居还是离婚,无论硬性抢夺还是软性藏匿,只要行为侵害了另一方的监护权、损害了未成年子女的身心健康,法院都会果断出手,通过人格权侵害禁令、暂时确定抚养事宜、抚养权归属的负面评价等多重手段,让「抢孩子」的行为付出代价,让未成年子女回归到稳定、健康、被爱的成长环境中。

八、给当事人的实务建议:面对「抢孩子」,该怎么办

如果你正处在一方分居、对方设限不让见孩子的困境中,以下几点建议或许能帮你理清思路。

第一,固定证据。及时保存与对方的微信、短信沟通记录,特别是索要密码被拒、要求看望被拒的记录;保留报警回执、出警记录;对看望时被限制、被监视、被拍照录像的情况,尽量以录音、录像、照片等方式固定;保留妇联、居委会等调解组织的调解记录。这些证据是日后主张对方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的基础。

第二,及时寻求法律救济。不要因为「婚还没离」就以为无法可依。解释(二)第十三条已经明确,分居期间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同样可以请求法院暂时确定抚养事宜;情况紧急、对方持续侵害的,可以直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或人格权侵害禁令,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对孩子的照护。

第三,冷静理性,避免以暴制暴。有些当事人情急之下会采取「对等报复」——你抢我也抢。这种做法不仅会把自己也推入「抢夺、藏匿」的负面评价,还可能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更可能在后续抚养权争夺中失分。正确做法是借助法律程序,让法院来定分止争。

第四,把孩子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法律的一切规定,落脚点都是「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与其陷入成年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不如从孩子的角度想清楚:怎样的照护安排,最有利于孩子稳定、健康地成长。一个理性、克制、始终以孩子为先的父母,才更可能得到法院的支持。

九、结语

苏州工业园区的这起案件,表面上是一起「换门锁」的小事,背后却是家庭关系中一个沉重而普遍的问题——当婚姻走向破裂,孩子往往被当成了对抗的筹码。法律的态度是明确的:无论是把孩子抢走藏起来,还是换把锁、设道限,把另一方挡在门外,只要实质性地剥夺了对方的监护权、伤害了孩子的身心,都不被允许。

解释(二)第十三条、第十二条、第十四条共同构成的「反抢夺藏匿」规则体系,与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不满两周岁由母亲直接抚养」的原则相互呼应,为处在分居、离婚阶段的父母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底线:大人之间的矛盾,绝不能让孩子来买单;血脉与责任,不会因一扇门锁、一纸协议而割裂。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父母的共同守护下,拥有一个稳定而温暖的成长环境。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