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时不争房不争车，就争一条狗——宠物在民法典下到底是「财产」还是「家人」？离婚时宠物的归属、分割与「探视权」全解读

一、引言：从一条拉布拉多犬说起

江苏海安的王某与赵某结婚五年多，婚后没有生育子女。2019年，王某购买了一只拉布拉多犬，取名「菠萝」。在夫妻俩眼里，这只聪明可爱的狗「就像家人一样」。然而，婚后生活磕磕绊绊，感情逐渐破裂，王某向法院起诉离婚。

让承办法官没想到的是，这对夫妻在分割共同财产时，对房子、汽车的分割很快达成了一致，唯独对这只拉布拉多犬的归属争执不下——双方都抢着要，谁都不肯让步。王某认为，狗是自己买的，日常吃喝拉撒也多由自己照料，感情深厚，所有权应该归自己；赵某则表示，虽然自己照料得少，但经常陪狗遛弯，这已经成为她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起原本普通的离婚案件，因为争夺一条狗的「抚养权」而引发关注。这也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棘手的法律问题：离婚时，夫妻共同饲养的宠物到底该归谁？法律上，「宠物」究竟是「财产」，还是「家人」？

二、宠物在法律上到底是什么？——「物」还是「家人」

在回答「宠物归谁」之前，首先要厘清一个根本问题：宠物在法律上的身份。

我国现行法律中，并没有「宠物」这一专门概念。在民法典的财产制度框架下，宠物属于「动产」，是一种「物」。宠物的主人对宠物享有所有权——这是一种财产权，而非身份权。换言之，从法律角度讲，宠物和人（自然人）的法律地位截然不同：人是权利主体，宠物是权利客体；人有人格权，宠物没有；子女有「抚养权」「探望权」，而宠物在现行法律上并不存在对应的「抚养权」「探望权」制度。

中国法学会婚姻家庭法学研究会理事、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副教授朱凡曾明确指出：「现行法律中并没有宠物抚养权的规定，宠物是财产的一种，宠物主人对宠物享有所有权……离婚时争养宠物与争夺其他财产在法律上并无差异。」

但另一方面，宠物又绝非普通的「物」。它是有生命的、能与人类建立深厚情感连接的「特殊财产」。正如海安市法院承办法官吕群所言：「在与宠物的相处中，很多人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亲人、朋友。在这个意义上，宠物已不仅仅是一个物，而是人们对轻松、温暖、安慰、陪伴等情感的需求和心灵寄托。」正是这种「财产属性」与「情感属性」的交织，让宠物在离婚分割时呈现出独特而复杂的样态。

三、婚后共同饲养的宠物：夫妻共同财产

明确了宠物的「财产」属性后，接下来就要判断：婚内饲养的宠物，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是个人财产？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为夫妻的共同财产：（一）工资、奖金、劳务报酬；（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但本法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

宠物正是落入第五项「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的兜底条款。司法实践中，各地法院的裁判思路高度一致：夫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饲养的宠物，应当认定为《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五款规定的「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共有，离婚时可以请求分割。海安法院、宁波北仑法院、湖南常德鼎城法院等多地判决，均明确采纳了这一认定标准。

换句话说，只要是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的宠物，无论登记在谁名下、平时由谁照料，原则上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双方都有权主张分割。

需要补充的是，与宠物相关的「附属财产」，同样应当纳入分割范围。猫窝狗笼、笼具玩具、自动喂食器、宠物推车等日常用品，婚后购买且价值较高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为宠物购买的商业保险，其现金价值以及尚未理赔的保险利益，也应参照共同财产处理；宠物医院的预存款、储值卡余额，同样可以主张分割。实践中，这些「宠物附属财产」虽然单笔金额不大，但积少成多，分割时不应遗漏，以免日后再生纠纷。

四、哪些宠物是「个人财产」？——婚前宠物、受赠宠物、专用宠物

并非所有宠物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下列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一）一方的婚前财产；（二）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三）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四）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五）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

据此，以下几类宠物通常属于一方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参与分割：

其一，婚前购买的宠物。一方在结婚登记之前购买的宠物，属于其婚前个人财产，婚后仍归其个人所有。比如婚前养了多年的猫狗，即便婚后夫妻共同照料，宠物的所有权仍归属于婚前购买一方。

其二，遗嘱或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宠物。比如父母在赠与合同中明确写明「该宠物只赠与女儿一人」，或者通过遗嘱将宠物留给特定继承人，则该宠物属于受赠人、受遗赠人的个人财产。

其三，一方专用的宠物。最典型的是导盲犬等服务性动物——它们具有特定的人身辅助功能，与特定一方的人身利益紧密相连，通常应认定为该方个人财产。专业赛犬、工作犬等与一方特定职业、技能绑定紧密的宠物，也可能被认定为个人财产。

需要提醒的是，即便宠物被认定为一方个人财产，若另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其照料、喂养、就医等付出了较多劳动和费用，离婚时也可视情况主张适当的补偿。

五、宠物如何「分割」？——三种方式及其困境

对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分割通常有三种方式：实物分割、作价补偿、变价分割。但宠物作为一种「有生命的特殊财产」，在适用这三种方式时都面临着独特的困境。

第一种是实物分割。对一般动产（如现金、家具）可以「一人一半」地切分，但宠物显然无法劈成两半——把一条狗「对半分」既不可行，也违背了动物福利和人道主义。因此，宠物的实物分割几乎不可能实现。

第二种是作价补偿。即宠物归一方所有，由取得宠物的一方向另一方支付宠物的相应折价款。这是实践中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例如湖南常德鼎城区法院审理的一起离婚案中，考虑到宠物狗一直居住在一方的工作地点、生活习性已养成，法院判决宠物狗归该方所有，并结合公平原则，在财产分割时将宠物狗的价值予以抵扣，即取得宠物一方在其他共同财产的分割上作出相应让步。

第三种是变价分割（折价、拍卖、竞价）。当双方都想要宠物、又无法协商一致时，可以由双方竞价，出价高者取得宠物并支付对价；或者将宠物出售，对价款进行分割。但将「家庭成员」般的宠物对外出售，往往难以为双方情感上接受，实践中较少采用。

由此可见，宠物的分割，本质上是「作价补偿」为主、「竞价」为辅，且必须兼顾宠物自身的福利——不能因为分割而伤害宠物。

六、宠物「抚养权」怎么判？——法院考量的核心因素

由于宠物无法实物分割，离婚时双方又都想要时，法院必须确定一个「更适合饲养宠物」的一方。尽管法律上没有「宠物抚养权」的明文规定，但各地法院在调解和判决中，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考量标准。

综合海安法院、宁波北仑法院、常德鼎城法院等多地裁判，法院确定宠物归属时，通常综合考量以下因素：

第一，宠物的购买者。谁出资购买的宠物，往往是判断归属的首要因素。海安案中，法院认定拉布拉多犬由王某购买，是支持宠物归王某的重要理由。

第二，日常照料程度。谁在喂养、遛弯、洗澡、看病、陪护上付出更多，说明谁与宠物的情感纽带更深。海安案中王某「日常吃喝拉撒更多由自己照料」，宁波北仑柯基犬「毛豆」案中赵丁「送医、喂药、照料」更多，都是法院作出归属判断的重要依据。

第三，宠物的生活环境与习性。宠物长期生活在何处、是否适应现有环境、更换环境是否有利于其健康，也是考量因素。宁波北仑案中，法院就认为柯基犬「已在现有房子生活两年，熟悉并适应生活环境」，归赵丁更合适。

第四，双方的经济能力和饲养条件。饲养宠物需要持续的经济投入和照料精力，法院会考虑哪一方更有能力、更有条件给宠物提供良好、稳定的生活环境。

此外，有些法院还会采用「竞价」机制，让双方以出价高低来决定宠物归属，既平衡了双方的情感需求，又兼顾了财产价值。但无论如何，宠物福利都不应受到损害。

七、宠物「探视权」：法律空白与司法探索

在宠物归属之外，一个更前沿、也更具争议的问题是：没有取得宠物的一方，能否享有「探视权」，像探望孩子一样定期看望宠物？

从现行法律看，答案是否定的。《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规定，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或母，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可见，探望权的主体是「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母一方」，探望的对象是「未成年子女」。宠物属于财产，不是探望权制度调整的对象。因此，法律上并不存在「宠物探视权」这一概念。

但现实的需求却客观存在。早在2004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离婚案中，当事人就因争夺离婚后对宠物犬「威威」的「探视权」而相持不下。经法院调解，双方协商一致：女方同意离婚后，在双方都有时间的前提下，男方可以在户外看望「威威」。2009年，河南省禹州市人民法院也调解确定了一起宠物「探视权」：宠物犬由男方饲养，女方在支付部分饲养费的前提下，可以每周两天带宠物犬外出玩耍。

这些探索揭示了一个现实：宠物的「探视权」只能通过双方的协商约定来实现，而不属于法定的权利。正因如此，海安案中，法院虽然促成了「宠物归王某、赵某可适时探望」的结果，但「探视权」并未写入调解协议，而只是双方的口头约定。法官吕群解释，未写入调解协议，主要是因为现行法律没有相应规定，且宠物作为「物」具有不特定性，避免将来可能出现不便执行的情况。

关于宠物「探视权」是否应当立法明确，学界存在争议。支持者认为，随着饲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宠物「探视权」是不容回避的问题，写入法律将是未来趋势；反对者则认为，将宠物「拟人化」缺乏充分的立法理由，可能引发伦理风险。目前，这一问题仍处于司法探索阶段。

八、非饲养方的「抚养费」「医疗费」：要不要出？

与「探视权」相伴随的，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宠物归一方所有后，另一方（非饲养方）是否需要承担宠物的饲养费、医疗费等开销？

从法律义务的角度看，答案是明确的：不需要。宠物是财产，宠物归谁所有，饲养宠物的日常开销就由谁承担。另一方并没有法定的「宠物抚养费」义务。

但在司法实践中，出现了通过协商约定由非饲养方分担宠物费用的做法。河南禹州案中，双方约定宠物犬由男方饲养，女方在支付部分饲养费的前提下，可以每周两天带宠物犬外出玩耍。青海一起案例中，情侣分手后，双方约定柯基犬归一方所有，另一方每月支付宠物的照看费用直至宠物去世，宠物的医疗费由双方各承担一半，另一方还可在约定时间探望宠物。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抚养费」「医疗费」的分担，均是基于双方的自愿约定，而非法律的强制要求。一旦取得宠物的一方拒绝另一方探望，另一方基于「口头约定」的探望目的往往难以实现，或者实现成本较高。这也再次提醒我们：涉及宠物的「探视」「费用分担」等安排，最好落实到书面的离婚协议中，并约定相应的违约责任，以免日后「口说无凭」。

九、名贵宠物、繁殖宠物、赛级宠物的价值与增值分割

对于大多数普通宠物而言，其市场价值有限，分割时通常只需作价补偿即可。但对于名贵宠物、血统宠物、繁殖宠物、赛级宠物而言，宠物的价值可能相当可观，分割时的考量也更为复杂。

一方面，是宠物本身的价值。名贵犬猫（如赛级拉布拉多、纯种布偶猫、藏獒等）动辄数万元甚至数十万元，其购买价格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财产。离婚时，需要对宠物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作为分割的依据。

另一方面，是宠物的「增值」。宠物不同于普通动产之处在于，它可能产生持续的收益：繁殖宠物产生的幼崽出售收益、配种费用，赛级宠物参加比赛获得的奖金，作为「种公」「种母」的繁育价值等。这些增值收益，如果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二项「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规定，也应当纳入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

实践中，判断宠物增值收益是否属于共同财产，关键看两点：一是增值是否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二是增值是否源于夫妻双方的共同投入（如共同照料、共同投资繁育）。如果宠物是婚前个人财产，但婚后夫妻共同投入繁育、经营并产生了收益，那么这部分收益原则上属于共同财产，而宠物本身仍归婚前一方所有。

十、同居情侣分手，宠物归谁？

除了离婚，还有一种常见的情形：同居情侣分手时，共同饲养的宠物如何归属？

这里需要特别澄清一个法律误区：同居关系不同于婚姻关系，不适用夫妻共同财产的规定。同居期间双方各自的财产原则上归各自所有，不存在「共同共有」的法定基础。因此，同居情侣共同饲养的宠物，基本原则是「谁购买、归谁」——由出资购买宠物的一方取得所有权。

但实践中，如果双方共同出资购买、共同照料，或一方购买后另一方长期照料并投入了较多金钱和精力，分手时就可能产生争议。对此，法院会结合出资情况、照料投入、双方约定等因素综合判断。青海12348法律服务热线曾解答过一起「分手了，我能要回我的狗吗」的案例：一对情侣共同养了一只柯基犬，分手后经法院调解，柯基犬归购买方所有，另一方支付照看费用、分担医疗费，并可定期探望。

对于同居情侣而言，最稳妥的做法是提前约定宠物的归属——在购买宠物时，就明确谁出钱、归谁，或者签订书面协议对宠物的所有权、照料责任、分手后的处理作出安排，避免日后「人财两空」又伤了感情。

十一、给养宠人的实用建议

宠物承载着人们的情感，但情感终究要在法律的框架内被妥善安放。为了避免离婚时因宠物归属闹上法庭，我们给出以下几点实用建议。

第一，保留购买凭证。宠物的购买合同、付款记录、血统证书、接种记录等，是证明宠物「谁买、何时买、价值几何」的关键证据。婚前购买的，务必保留好购买时间和出资凭证，以证明其个人财产属性。

第二，明确约定宠物归属。夫妻双方可以通过婚内财产协议或离婚协议，对宠物的归属、饲养费承担、探望安排等作出明确书面约定，并可约定违约责任。这样一来，既尊重了双方对宠物的情感，又避免了日后「探视无门」的尴尬。

第三，理性对待「探视权」。由于法律上没有宠物「探视权」，若希望离婚后还能看望宠物，务必在协议中明确写入探望的时间、方式，最好约定违约责任，而不是停留在口头承诺。

第四，必要时引入竞价机制。双方都想要宠物时，可以通过竞价的方式，由出价高者取得宠物，另一方获得相应折价款，既公平又能快速化解纠纷。

第五，始终把宠物的福利放在第一位。宠物是有生命的，分割时不应以任何方式伤害、遗弃宠物。一个负责任的养宠人，即便在婚姻破裂时，也应当为宠物选择一个真正适合它的归宿。

十二、结语：宠物是财产，但又不止是财产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离婚时，那条一起养大的狗到底归谁？

法律的答案是清晰的：宠物是财产，婚后共同饲养的宠物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可以请求分割；分割时，法院会综合考虑购买者、照料程度、生活环境、经济能力等因素，确定更适合饲养的一方，并辅以作价补偿。

但法律的温度同样值得关注：宠物是有生命的、被倾注了情感的「特殊财产」。正因如此，各地法院在刚性分割之外，越来越多地通过调解，为宠物寻找最合适的归宿，并为未取得宠物的一方探索「探视」的可能。这体现了司法在「财产规则」与「人情关怀」之间寻求平衡的努力。

对于每一对养宠的夫妻而言，宠物不仅是财产清单上的一栏，更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愿我们在享受宠物带来的温暖时，也能以负责任的态度，妥善安放这份独特的情感。而法律，始终是这份安放的底线保障。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