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出资买房,是赠与还是借款?|离婚时的举证责任怎么分
一、一笔说不清的钱
婚姻走到尽头,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感情破裂本身,而是那些曾经被「亲情」掩盖、如今却要「明算账」的金钱。其中,围绕父母出资购房引发的「赠与还是借款」之争,几乎是中国家庭离婚财产纠纷里最常见、也最撕心裂肺的一类。
场景通常是这样的:结婚时,一方父母掏空了半辈子积蓄,给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凑了首付,甚至全款买了房。当时谁也不提「这钱是借的还是送的」,因为提了伤感情。可一旦子女离婚,出资的父母往往会站出来,拿出一张借条——有时甚至是在离婚诉讼前后才补写的——主张这笔钱当初是「借」给小两口的,要求把本金要回来。而另一方配偶则坚决否认:「当初说好是给我们的,怎么离了婚就变成借款了?」
一笔几十万、上百万的购房款,一边是白发父母的血汗钱,一边是婚姻的另一半。它到底是赠与还是借款,直接决定了:父母能不能把这笔钱要回来;如果要回来,是子女一个人还,还是子女和其配偶一起还;以及这笔钱在离婚财产分割里,究竟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这个问题,法律上的答案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裁判思路。
二、为什么纠缠不清:法律里的两条「推定」路线
父母为子女婚后购房出资,性质不明时该如何认定?在《民法典》及其司法解释的框架下,实际上并存着两条看似矛盾的裁判路径,而它们的差异,恰恰是这类案件「同案不同判」的根源。
第一条路线,是「推定赠与」。它的直接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依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原则处理。而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婚后父母出资购房,如果当时没有明确约定,就默认这是父母对夫妻双方的赠与,这笔出资随之成为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条路线,是「临时性资金出借」。它的逻辑起点是:父母对成年子女已经尽到了抚养义务,法律上并无继续供养、更无出资购房的法定义务;因此,父母出资不能想当然地认定为赠与。当父母主张这笔钱是借款、并拿出了转账凭证等初步证据时,子女或其配偶如果抗辩说是「赠与」,就应当对「赠与」这一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举不出证据,就应认定为借款。
看出关键了吗?两条路线的分野,表面上是「默认送」还是「默认借」的立场差异,实质上落在同一个要害上——举证责任到底由谁承担。是父母要先证明「这是借款」,还是子女、配偶要先证明「这是赠与」?这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几乎决定了这类案件谁输谁赢。下面我们结合具体案例,把这两条路线讲透。
三、先看规则:婚后父母出资购房,法律到底怎么定
在深入案例之前,有必要把现行的成文规则梳理清楚,因为它们是所有裁判的出发点和底线。
关于「钱的性质」,核心依据是《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十九条:当事人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有约定的从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受赠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原则处理。这一条确立了「无约定则推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的基本立场,也是保护婚姻另一方、防止父母事后反悔的第一道闸门。
关于「房子怎么分」,2025年2月1日起施行的《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八条作了细化,分为两种情形:其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购置房屋由一方父母「全额出资」的,如果没有约定只赠与自己子女一方,离婚分割时,法院可以判决房屋归出资人子女一方所有,同时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决定是否由获得房屋的一方对另一方予以补偿;其二,父母「部分出资」或者双方父母出资的,则以出资来源及比例为基础,综合上述因素确定房屋归属和补偿数额。
请注意,解释(二)第八条解决的是「房屋归谁、怎么补偿」的问题,它预设了「父母出资属于赠与」这一前提——因为只有赠与,才会进入「房子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如何分割」的框架。然而,现实生活中大量纠纷的争点,恰恰在更早的一步:父母这笔钱,到底是不是赠与?如果父母主张是借款,并且举证成功,那么这笔出资就不再是「赠与」而是「夫妻共同债务」,解释(二)第八条的分割规则就用不上了,取而代之的是「还钱」。这,正是「赠与还是借款」之争的落脚点。
四、「推定赠与」的立场:没约定,就是送
在相当一部分案件中,法院坚定地站在「推定赠与」一边。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很典型。
该案中,赵某某、王某某老两口在儿子赵小东与儿媳刘小西婚姻存续期间,出资85万元用于购买婚房及装修,房屋登记在赵小东、刘小西夫妻二人名下。后来赵小东与刘小西离婚,老两口起诉要求夫妻二人偿还借款本金85万元,并拿出了由赵小东单方出具的借条。
法院审理后认为:基于赵小东与老两口的父母子女关系,无法认定刘小西存在借贷的合意;赵小东自己也陈述,借条上刘小西没有签字,是因为借条出具时夫妻二人已经分居。在这种情况下,老两口未能举证证明这笔款项是出借给夫妻二人的,依据司法解释,应将这85万元认定为对夫妻二人的赠与,驳回了老两口的还款请求。
中国法院网2026年6月报道的另一案也体现了同样的思路。该案中,小王父母在婚后出资购房,事后小王单方认账说「是借的」,但法院认为:儿子认账不等于儿媳就要还钱,不能仅凭儿子的自认就认定前儿媳负有还款义务;由于出资时既未签订书面文件明确款项性质为借款,也未作出仅赠与儿子一人的特别约定,依法应推定为对夫妻双方的共同赠与。
这两个案子的共同点在于:出资时没有明确约定,事后主张借款的一方(父母)又拿不出「夫妻双方均认可借款」的充分证据,只能拿出单方借条或己方子女的「自认」。此时,法院倾向于保护婚姻另一方的利益,认定赠与成立,父母的还款请求落空。法官在说理中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在无明确书面约定或证据证明对方具有共同借款合意的情况下,依法应认定为父母对夫妻双方的赠与」——换句话说,法律默认的是「送」,想主张「借」,得拿出过硬的证据。
五、「临时性出借」的立场:没约定义务,谁主张谁举证
然而,另一批案件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认定父母的出资属于借款,支持了父母的还款请求。
中国法院网2023年1月报道的一起案件,数额高达170万元。李女士向儿子王先生、儿媳郭女士转账170万元用于购房。王先生向母亲出具了欠条,李女士也保留了完整的转账凭证。事后夫妻离婚,李女士起诉要求二人共同返还170万元。郭女士辩称这笔钱是赠与。法院认为:李女士提交了欠条及转账支付凭证,完成了借贷关系成立的初步举证;郭女士抗辩说是赠与,就应当对「赠与」这一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而郭女士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是赠与。最终,法院判决王先生、郭女士共同向李女士返还170万元,二审维持原判。
广西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份权威判解,把这条路径说得更加直白。其裁判要旨指出:父母为子女婚后购房出资,有约定的从约定;没有约定的,若父母主张是借贷,由父母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证明责任;父母提供相应证据后,子女一方抗辩是赠与的,法院应当运用证明责任规则,结合生活常理和公序良俗,对借贷合意、资金来源、款项交付等进行综合审查判断;若子女一方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赠与事实的存在,就应认定父母的出资是对子女的「临时性资金出借」。这份判解特别强调了一个国情层面的理由:子女成年后,父母已尽到抚养义务,并无继续供养责任,更无为成年子女购房的法定义务,因此不能理所当然地把父母的出资视为赠与。
这条路径的逻辑,与「推定赠与」恰好相反:它不预设「父母的钱默认是送的」,而是把「赠与」当作需要证明的事实。一旦父母拿出了转账记录、欠条等初步证据,举证的天平就向父母倾斜,子女和配偶若坚持「是送的」,就得拿出证据来证明「当初父母明确表示赠送」。
六、两条路线如何调和:举证责任,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困惑:同样是婚后父母出资购房、同样是父母事后主张借款,为什么有的法院判「赠与」,有的法院判「借款」?难道法律是自相矛盾的吗?
其实,两条路线并非「谁对谁错」的截然对立,而是围绕同一个核心——「借贷合意」与「赠与意思」的证据强弱——在不同案情下的具体运用。把它们放在一起,可以归纳出一条贯穿始终的裁判主线。
第一,有没有「夫妻双方」的借款合意,是决定性的。如果借条上既有子女签名、又有其配偶签名,或者有聊天记录、录音等证据能够证明夫妻二人都认可「这钱是借的」,那么认定为借款基本没有悬念。反之,如果只有己方子女单方出具的借条,配偶从未签字、从未认可,法院就极可能认定「缺乏夫妻共同借款合意」,从而不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辽宁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解明确点出了这层分寸:仅有己方子女单方出具的借条而子女配偶不予认可的,应当综合考量在案证据、传统习俗和人情伦理,兼顾父母、子女及其配偶之间的利益平衡,避免出现子女与配偶离婚时,父母与子女恶意串通、损害配偶权益的情况。
第二,举证责任的分配,取决于谁在主张「例外」。在「推定赠与」的大原则下,父母主张借款,等于在主张一个「例外」,自然要先承担举证责任。但这里的举证责任不是一成不变的——父母若能拿出欠条、转账凭证、双方确认的聊天记录等,就完成了初步举证,举证责任随之发生转移:子女或配偶若要推翻,就得证明「这是赠与」。谁先谁后、举到什么程度,在个案中由法官结合生活常理、资金用途、双方关系、款项数额等因素综合判断。
第三,法官始终警惕「恶意串通、事后补签」。无论是哪条路线,法院都格外警惕这样一种情形:离婚诉讼期间或之后,出资一方父母与子女突然「补」出一张借条,试图把原本的赠与改写成债务,从而在财产分割中坑害另一方配偶。正因如此,事后单方补写的借条、仅有己方子女自认而配偶从未参与的证据,在司法实践中往往不被采信。这既是保护配偶权益的防火墙,也是「推定赠与」规则存在的深层理由。
七、婚前出资与婚后出资,差别很大
理解了婚后出资的规则,还需要把「婚前出资」单独拎出来,因为两者的认定思路并不相同。
《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结婚前,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自己子女个人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双方的除外。也就是说,婚前父母出资,默认是「只送给自己的孩子」,属于自己子女的婚前个人财产;除非父母明确表示是送给小两口两个人的。
这与婚后出资「默认送给夫妻双方」的规则形成了鲜明对比。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婚前出资发生在婚姻关系尚未建立之时,父母出资时能够「锁定」的对象,通常只有自己的子女;而婚后出资,发生在夫妻共同生活之后,法律更倾向于保护已经建立起来的婚姻共同体。
这一区别在实务中影响巨大:同样是父母出了50万首付,如果是婚前出的、又没约定,离婚时这50万对应的房产份额大概率归出资方子女个人所有;如果是婚后出的、又没约定,就默认成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有权参与分割。当然,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如果父母主张这笔钱是「借款」,都要回到前面讲的举证规则上来。
八、认定借款,法院到底看哪些证据
既然举证责任是决定胜负的关键,那么实务中,父母一方想要证明「这是借款」,究竟要拿出什么样的证据?结合各地法院的裁判,可以归纳出几类证据形态,它们的证明力从强到弱,层次分明。
最有力的是「夫妻双方共同签署」的借条或借款协议。一旦借条上有子女和其配偶两人的签名,借贷合意就一目了然,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几乎不存在悬念。其次是「出资当时」形成的、能体现借款意思的客观证据,比如银行转账凭证上备注了「购房借款」字样,微信聊天记录里夫妻双方都明确说过「这笔钱以后要还」,或者通话录音中配偶一方亲口承认是借款。这类证据形成的时间点越接近出资时、越能还原双方真实的意思,证明力就越强。
相比之下,「事后」补做的证据,证明力要弱得多。例如离婚诉讼已经开始之后,父母与己方子女才「补签」出来的借条,由于天然带有为多分财产而虚构债务的嫌疑,法院通常会格外审慎,甚至直接不予采信。同样,仅有一方子女的单方「自认」,比如子女在庭上承认「确实是我借了爸妈的钱」,但配偶始终否认,这样的自认对配偶并不当然产生约束力,法院也不会仅凭它就把配偶拖进债务。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却常常起作用的细节:款项的来源和用途。如果这笔钱确实是父母「四处拆借」凑来的、父母为此还背上了债务,或者这笔钱明确用于支付购房首付而非日常消费、人情往来,法院就更可能倾向认定为借款;反之,如果金额不大、又长期混杂着父母对子女生活的日常接济,认定为赠与的可能性就更大。归根结底,法院要还原的是「出资那一刻」双方的真实意思,而不是离婚后各说各话、各取所需。
九、给普通人的实用建议:出资时怎么办、离婚时怎么办
这一场场「赠与还是借款」的官司,本质上是当初「碍于情面不谈钱」埋下的雷。与其离婚时对簿公堂、反目成仇,不如在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把证据留好。
(一)对父母而言:出资前,把性质写明白
如果本意是「借款」,务必在出资时签订借条,并且要求子女及其配偶双方共同签字确认,切忌只让自己孩子单方写借条;转账时可以在备注里注明「购房借款」,同时保留能够证明夫妻双方都知晓并认可的聊天记录、录音等,形成完整证据链。如果本意是「只赠给自己孩子」,就签订书面赠与合同,明确赠与对象仅限己方子女一方,避免日后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本意是「送给小两口」,也最好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日后扯皮。
(二)对配偶一方而言:警惕「事后补借条」
如果在离婚前后,对方父母突然拿出一张你从未见过、也从未签字的借条,主张购房款是借款,不要慌张。记住几个关键点:你没有签字的单方借条,原则上不构成你的共同借款合意;「谁主张、谁举证」,对方需要证明你当初认可了这笔借款;如果借条是离婚后才「补」出来的,可以主张其真实性存疑、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必要时,可以申请对借条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
(三)对准备结婚或正在婚姻中的人而言:大额资金往来,务必留痕
无论是父母资助、亲友借款,还是夫妻之间的资金往来,凡是涉及大额金钱,都尽量通过银行转账而非现金交付,并保留凭证;重要的口头约定,及时用文字、聊天记录固定下来。婚姻里的信任固然重要,但清晰的财务边界,反而是对感情和家庭的一种保护——它让每个人都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性质」,从而避免将来在「情」与「钱」的夹缝里互相伤害。
十、结语
「父母出资购房是赠与还是借款」,这个问题之所以牵动无数家庭,是因为它一头连着父母的养老钱、血汗钱,一头连着婚姻里的信任与公平。法律给出的答案,从来不是简单的一刀切,而是一套围绕「约定优先、推定赠与、谁主张谁举证、警惕恶意串通」层层展开的规则体系。
对每一个正在或将要面对这个问题的人,最有价值的启示或许是:与其在感情破裂后,为了一笔钱的定性对簿公堂、耗尽亲情,不如在感情尚好的时候,就把「钱」和「情」的边界划清楚。父母出资时的一句明话、一纸借条或一份赠与协议,看似「见外」,实则是给整段关系上了一道保险。愿每一份出于爱的资助,都不必在日后变成撕破脸的债务;愿每一个走进婚姻的人,都能在清晰的规则里,安心地经营爱、坦然地面对别离。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