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时，房子、股票、公司股权到底按「哪一天」的价格分？——夫妻共同财产价值评估基准日与分割时点的认定规则全解读

一、引言：同一套房，早一天晚一天，差出几十万

在离婚财产分割中，有一个问题常常被当事人忽视，却往往直接决定了最后到手的钱到底有多少——那就是：财产到底按「哪一天」的价格来算。同样一套房子，从起诉到判决，可能经历一两年甚至更久，这期间房价可能上涨几十万，也可能下跌几十万；同样一只股票，法庭辩论终结那天和判决生效那天，价格可能相差悬殊；同样一份公司股权，离婚那天和起诉分割那天，价值更是可能天差地别。选对了时点，你可能多分几十万；选错了时点，你可能白白损失几十万。本文系统梳理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分割时的价值评估基准日与分割时点问题，帮助读者搞清楚这个「隐形的关键变量」。

二、为什么「哪一天」这么重要：价值波动与财产分割的时点难题

离婚财产分割的本质，是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的夫妻共同财产，在夫妻双方之间进行合理分配。对于银行存款这类价值固定的财产，分割时点的问题并不突出；但对于房产、股票、基金、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这类价值持续波动的财产，选择不同的价值确定时点，会直接导致分割数额的巨大差异。

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在于，离婚诉讼往往要经历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从一方起诉、法院立案、开庭审理、法庭辩论终结，到最终作出判决、判决生效，中间跨越的时间可能长达数月甚至数年。在这个时间跨度里，争议财产的价值可能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那么，究竟应该以「起诉之日」「法庭辩论终结之日」「判决作出之日」还是「离婚之日」作为确定财产价值的基准日？不同的选择，对当事人的利益影响截然不同。

更进一步，当离婚与财产分割不是在同一案件中一并处理，而是先离婚、后另行起诉分割财产时，问题会变得更加复杂：离婚之后、另行起诉分割之前这段时间里财产价值的变化，究竟应该由谁承担？这就涉及到价值变动风险的合理分配问题。可以说，财产价值确定时点的选择，本质上就是价值变动风险在夫妻双方之间的分配问题。

三、法律规定：民法典与司法解释中的价值确定规则

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基本原则，《民法典》第1087条规定：「离婚时，夫妻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第1062条则明确了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包括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以及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除法定属于个人财产的情形外）等。

针对具体财产类型的价值确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婚姻家庭编解释（一）》）作出了较为明确的规定。其中，第72条规定：「夫妻双方分割共同财产中的股票、债券、投资基金份额等有价证券以及未上市股份有限公司股份时，协商不成或者按市价分配有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数量按比例分配。」第73条针对以一方名义在有限责任公司的出资额（股权）的分割作出了规定。第76条则对房屋的分割作出规定：「双方对夫妻共同财产中的房屋价值及归属无法达成协议时，人民法院按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一）双方均主张房屋所有权并且同意竞价取得的，应当准许；（二）一方主张房屋所有权的，由评估机构按市场价格对房屋作出评估，取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应当给予另一方相应的补偿；（三）双方均不主张房屋所有权的，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拍卖、变卖房屋，就所得价款进行分割。」

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法律对房产、有价证券、股权等不同财产类型，分别确立了不同的价值确定与分割规则，但其核心逻辑是一致的：在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前提下，尽量客观、公平地确定争议财产的价值，并在此基础上合理分配。

四、房产：怎么确定「市场价格」与折价款

房产是离婚财产分割中最常见、也最牵动人心的财产。根据《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76条，当双方对房屋价值和归属无法达成一致时，法院的处理方式主要有三种：竞价、评估后折价补偿、拍卖变卖分价款。

其中，最常见的是「评估后折价补偿」：一方主张房屋所有权，另一方同意或者不反对的，由评估机构按市场价格对房屋作出评估，取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按照评估价值向另一方支付相应的折价补偿款。这里就涉及到房屋「市场价格」的评估基准日问题。实务中，房屋价值的评估一般以法院委托评估时确定的评估基准日为准，评估基准日通常由法院根据案件审理进度指定，多数情况下会确定在起诉之后、评估之时的一个相对合理的时点。

对于婚前一方购买、登记在一方名下、婚后共同还贷的房产，司法实践的一般做法是：房屋判归登记方所有，由登记方继续偿还剩余贷款，婚内共同还贷部分（包括本金和利息）及其对应的增值部分，由获得房屋的一方对另一方进行补偿。此时，「增值部分」的计算同样涉及基准日问题——增值额通常以房屋在离婚时的市场价值与结婚时（或购房时）的价值之差来计算。房屋价值波动越大，增值补偿的计算就越敏感，也越容易引发争议。

实务中还需注意，房产分割涉及「剩余未还贷款」的扣减。当房屋判归一方所有时，应当在房屋价值中扣除尚未清偿的贷款本息，再就剩余净值进行分割或折价补偿。这些细节同样会影响最终的分割数额。

此外，如果房屋价值评估的过程中，双方对评估机构的选择、评估方法等存在争议，法院通常会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评估；对评估结果有异议的，可以申请评估机构书面答复，必要时申请评估人员出庭接受质询。实践中，为了避免评估周期过长导致房屋价值波动，法院也会提示当事人尽早完成评估，以减少时点差异带来的争议。

五、上市公司股票：确定价值时点的几种司法做法

上市公司股票由于有公开的、实时变动的市场价格，其分割在操作上相对便利，但「按哪一天的价格」这个问题同样存在争议。司法实践中，各地法院形成了多种不同的做法，主要包括以下几种：

其一，以法庭辩论终结日的股票价值为准。例如，北京高院的相关指导意见提出，离婚诉讼中分割上市公司股票，需要确定股票价值的，当事人对确定股票价值的时间点无法达成一致的，可以法庭辩论终结日的股票价值为准。

其二，以当事人申报财产时的股票价值为准。随着家事审判方式改革，离婚案件中的财产申报制度逐步推行，部分法院以当事人进行财产申报的时点作为确定股票价值的基准日。

其三，以离婚当日（或离婚判决生效日）的收盘价为准。在离婚后另行分割股票的纠纷中，由于离婚时点已经确定，部分法院认为以离婚日作为确定待分割财产价值的基准日较为合理公平。

其四，以离婚后出售股票的实际所得价款为准。有法院认为，离婚时未予处理的夫妻共同财产，在实际分割前仍处于共同共有状态，共有期间产生的增值也应归共有人共有，因此以持股一方离婚后出售股票所得的全部价款作为分割依据。北京一中院在某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中即持此观点。

其五，以当事人协商定价为准。在不违反禁止性规定、不损害第三方利益的前提下，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

此外，按比例分配股票数量也是实践中常见的做法。对于这类投资性财产，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的意见是，变价的风险或机遇应当尽量让当事人自行把握，法院可以从当事人持有的财产数量入手，按一定比例在夫妻之间分配，具体交易待判决生效后由当事人自行处分。这种做法的好处在于，它绕开了「精确估值」的难题，让当事人自行承担后续的价格波动。

还需要注意的是，上市公司股票中有一类特殊的「限售股」。公司发起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持有的股份，在法定期限内不得转让，或者每年的转让比例受到限制。如果夫妻共同财产中待分割的股票属于此类情形，一般只能采用折价补偿的方式，或者待限售条件成就后再行分割，否则可能构成借离婚规避法律限制。此时，折价补偿所依据的股票价值，同样需要确定一个合理的基准日，实践中通常参考分割时的市场价，并结合限售因素对流通性折价作出适当考量。

六、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评估基准日与三种评估方法

相较于上市公司股票，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的价值确定要复杂得多。由于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缺乏公开的交易定价机制，其价值通常需要通过司法评估来确定。而评估基准日的确定，直接关系到评估结果。

在折价补偿方式分割夫妻共有股权的情形下，司法实践的一个重要裁判规则是：以起诉分割财产之日作为股权估价的基准日。这一规则背后的法理在于：当婚姻关系解除与共同财产分割分成两个案件先后处理时，如果非持股方在离婚后较长时间内才起诉要求分割股权，那么在此期间，由于经济环境变化、产业政策调整等不可归责于持股方的原因导致公司净资产减少的，若仍以判决离婚的时间点作为基准日确定补偿价格，对持股方明显不公平；反之，为防止持股方利用自身便利地位在诉讼过程中损害配偶利益，也不能以分割财产案件的判决作出之时为基准日。因此，以起诉分割财产之日作为基准日，是平衡双方利益的最优选择。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案件的裁判要旨中明确：婚姻关系解除后，以折价补偿方式请求分割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股权的，应以起诉分割财产之日作为股权估价的基准日。

股权价值评估通常采用三大基本方法：资产基础法（又称成本法、净资产法）、收益法和市场法。资产基础法以企业在评估基准日各项资产的公允价值减去各项负债的公允价值来确定企业价值，适用于重资产型企业、投资控股型公司或初创期企业，是离婚案件中应用最广的方法；收益法通过将企业未来预期收益折现为现值来确定股权价值，适用于经营稳定、财务数据完整、未来收益可预测的成熟型企业；市场法通过参考可比上市公司或交易案例的价值来确定企业价值，但对非上市公司而言，往往难以找到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可比对象，应用受限。实践中，评估机构可能综合运用多种方法，并最终由法院结合评估报告、当事人质证意见等对股权价值作出认定。

如果当事人对评估结果提出异议，可以依法启动质证与审查程序：要求评估机构就异议事项出具书面回复，必要时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还可以申请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专家辅助人）出庭，就评估方法、参数选取、计算过程等专业问题发表意见。专家辅助人的意见虽然不能替代鉴定意见，但可以作为法庭审查评估报告是否科学、客观的重要参考。

七、婚前财产婚后增值：要算「两个基准日」

还有一种特殊但常见的情形：一方婚前持有的股权、房产等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了增值。此时，婚后的增值部分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以及如何计算，都需要谨慎处理。

根据《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26条的规定，夫妻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婚前个人财产在婚后的「孳息」和「自然增值」仍属于个人财产，而「投资收益」（经营性收益）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例如，一方婚前持有的公司股权，婚后因为其投入劳动、知识、管理而产生的经营性增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纯粹由于市场行情变动导致的地产、房产自然增值，则仍属于个人财产。

当需要计算「婚后增值」时，就需要确定两个基准日：一个是「结婚时」的价值基准日，一个是「离婚时」（或起诉分割时）的价值基准日。两个时点之间的价值差额，就是需要认定的增值部分。结婚时的基准日一般以结婚之日为准，为鉴定方便，实践中常将与结婚日最近的财务报表或审计报告编制日作为起算基准日；离婚时的基准日一般以离婚当日为准，但在离婚与分割分案处理时，同样存在以起诉日、判决日等不同时点的争议。

八、实务要点与给普通人的建议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对离婚财产分割中的价值时点问题作几点归纳。

第一，财产类型不同，确定价值时点的规则不同。银行存款以离婚协议签订日或判决落款日为结算点；房产以评估机构确定的评估基准日为准；上市公司股票存在多种做法，需结合个案确定；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以起诉分割之日为基准日较为普遍。

第二，价值波动风险的分担，是确定基准日的核心考量。法院在确定基准日时，最关心的是如何公平地分配价值变动的风险，防止一方利用信息优势或控制地位损害另一方利益。

第三，当事人可以通过协议提前锁定价值。夫妻双方可以在离婚协议中明确约定某一具体日期作为财产价值的结算点，避免后续争议；也可以在诉讼中协商确定价值，尊重意思自治。

第四，涉及股权、房产等复杂财产时，评估是必要的。当事人应积极配合评估程序，必要时可以申请专家辅助人出庭，就评估方法、参数选取等问题发表意见，维护自身权益。

第五，及时主张权利。如果离婚后发现尚有财产未分割，应当及时起诉，避免因拖延导致价值变动风险的分配对自己不利。

第六，涉及婚前财产婚后增值的，要特别注意「孳息」「自然增值」与「投资收益」的区分，因为这直接决定了增值部分到底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必要时应当通过专业评估，分别确定结婚时与离婚时两个基准日的价值，以准确计算婚后增值。

九、其他财产的结算时点：存款、公积金与养老金

除了房产、股票、股权，还有一些常见财产的结算时点同样值得关注。

银行存款的分割，一般以离婚协议签订之日或法院判决书的落款日期为结算点；如果离婚协议约定了某一特定日期为结算点，则以约定为准。对于签订离婚协议至办理离婚登记之间的出入账款项，应当查明入账款项是否属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收入，以及出账款项是否合理，将存续期间的收入减去合理支出后的余额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

住房公积金的分割，一般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实际缴存的住房公积金总额为分割对象，实践中通常以离婚时的公积金账户余额扣除结婚时的余额，得出婚内缴存部分再行分割。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储存额的分割思路类似，以婚内实际缴纳形成的个人账户储存额作为分割对象。

从这些规则可以看出，对于存款、公积金、养老金这类按时间累积的财产，其分割时点的确定相对明确，核心在于准确界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这个时间段，把婚内积累的部分与婚前、离婚后的部分区分开来。

离婚财产分割中的「哪一天」，看似是一个技术细节，实则关乎当事人的切身利益。搞清楚这个「隐形的关键变量」，才能在财产分割中做到心中有数、不吃暗亏。

作者：刘亚娟律师团队